闻燎没有说话。他看着宋砚的侧脸,训练馆的灯光落在他短寸头的发茬上,在那些短短的、立着的发梢上镀了一层薄薄的白光。“你舅不是信息素科的护士吗?”
“是。”
“那让他给你介绍个骨科的大夫。”
宋砚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看了闻燎两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那层浅浅的笑意又重新浮上来了一些,像平静的水面上绽开了一道细微的波纹。“行。”他说,“那我回头让他帮我挂个号。”
两个人继续坐着。空调的低频声在安静的场馆里持续地、恒定地响着。
闻燎坐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的手指不再下意识地探向后颈了。他在那一刻才意识到——过去几天里,他每隔十几分钟就会抬手摸一下自己的后颈,像一个不断确认自己伤口还在不在的人。但今天从坐下来的那一刻到现在,他的手一直搭在自己的膝盖上,没有动过。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把它翻转过来看着掌心。掌纹纵横交错,在训练馆的灯光下每一根线条都清晰可见。他的手看起来和他的手一样,皮肤颜色正常,指腹上的薄茧还在,每一个骨节都按它应有的角度排列着。他攥了一下拳头,感觉到手指收拢时掌心的触感——干燥的,有力的。他松开拳头,把手放回膝盖上。
那天他没有在训练馆待满整个上午。起身的时候宋砚还在做最后一组拉伸,闻燎朝他抬了一下下巴:“走了。”
“明天还来?”
“来。”
他走出训练馆的时候阳光已经升到了正头顶的位置,晒在地面上的热量比来的时候更盛了一些,空气里能闻到柏油路面被晒热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干燥的、细微的气味。他沿着路往回走,经过那家药店的时候他的脚步比前几次更自然地放慢了。他在橱窗外站了几秒,目光落在第一排那些淡蓝色的包装盒上。他忽然想起前几天的自己——站在同一个位置,隔着同样的玻璃,看着同样一排货架。那时候他的后颈还在深红地跳着,他的手每隔几分钟就要探到衣领下面去确认那块皮肤的温度。那时候他看着那些药盒,像是在看一扇自己还没想好要不要推开的门。现在他站在同一个位置,后颈的跳动是缓的、浅的、温的。他不需要那扇门了。
他转身继续走了。
推开家门的时候厨房里传出炒菜的声音。油烟机低低地响着,锅铲碰锅底的声音从门里溢出来。闻燎换了鞋走进去的时候闻溯正好把菜盛进盘子里,转身的时候两个人隔着厨房的门框碰上了视线。
“今天回来得早。”闻溯说。
“没练对抗。”
“药吃了吗?”
“昨晚吃了。”
闻溯顿了一下,像是想要再确认什么,但最终没有问。他把菜盘端到桌上,又回去拿了两副碗筷。两个人坐下来吃饭的时候闻燎注意到今天桌上有两道菜,比平时多了一个凉拌的,黄瓜和木耳,淋了一层薄薄的醋和芝麻油。他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脆的,酸的,带着芝麻油特有的那种香气。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闻燎问了一句。
“上午没课。”
“那你在家待了一上午。”
闻溯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很短,然后继续。“嗯。”
闻燎看着他的侧脸。闻溯正在低头往自己碗里夹一块肉,他的动作和以前一样精准而安静,筷子在菜盘上方停留的时间极短,像是他不想让那一小片区域悬空太久。但闻燎注意到他夹完菜之后筷尖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幅度小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会发现。
“你今天做饭的时候放了什么?”闻燎问,“厨房里有一种我没闻过的味。”
闻溯的手指顿住了。他抬眼看着闻燎,目光在那句话上停了一瞬。“你闻到了?”
“嗯。进门的时候就闻到了。以前没有这个味。”
闻溯把筷子搁下了。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并拢,像是在整理自己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我今天去了一趟中药店。”他说,“大夫说有一种外用的敷剂可以帮助腺体周围的软组织消肿,没有信息素成分。”
闻燎看着他。他没有摸自己的后颈,也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筷子还半抬着,夹着一块黄瓜还没来得及送进嘴里。
“我没有自己买。”闻溯说,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在陈述一件他反复斟酌过许多遍的事,“你后颈的颜色在变好,不需要额外的干预。但如果你想要——”
“在哪里?”
闻溯停了一下。“在厨房台面上。”
闻燎放下筷子站起来。他走到厨房,看见台面上放着一个浅棕色的纸包,用棉线扎着,纸面有一层薄薄的油渍渗出来。他伸手碰了一下那个纸包,软软的,隔着纸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细碎的、干燥的、像是植物碎末的东西。他闻了一下包装纸表面的气味——苦的,带着一丝草木的清涩,和他进门时闻到的是同一个味道。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纸包。厨房的窗户开着半扇,五月的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在他后颈上,凉的。他的后颈在那阵风里浅浅地跳着,稳定的,不急不缓的。他伸手把那个纸包拿起来掂了一下,不重,比他想象的要轻。
他端着那个纸包走回餐桌旁坐下来,把它放在桌面自己的碗旁边。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那根夹了一半的黄瓜,嚼完咽下去,然后说:“这个要怎么用?”
闻溯坐在他对面。他看了闻燎一眼,那一眼比之前更长一些,目光落在他脸上而不是后颈。“用水调成糊状,”他说,“敷在腺体周围的皮肤上,二十分钟后洗掉。每天一次,连续一周。”
闻燎点了点头。他低头继续吃饭,黄瓜木耳酸酸脆脆的,在舌尖上发出细小的断裂声。那包药放在他碗旁边,浅棕色的纸面有一层薄薄的油光,棉线扎得整整齐齐的。
他吃完饭后站起来收碗。经过桌边的时候他把那包药拿了起来,攥在手里,纸张的触感和棉线的纹理贴着他的掌心。他上楼的时候闻溯还坐在餐桌旁,面前那杯茶没有动过,水面上浮着一片茶叶,薄薄的,在杯中心浮着,没有沉下去。
那天晚上闻燎洗完澡之后站在浴室里。他拿着那包药,拆开棉线,把纸包里的深褐色粉末倒进一只干净的小碗里。粉末在碗底聚成一小堆,细的,散发着干燥的、苦涩的气味——闻起来像晒干之后碾碎了的植物根茎,带着泥土和阳光的印记。他用温水调了调,粉末慢慢变稠,变成一层均匀的、浅褐色的糊状物,在碗底安静地躺着。他对着镜子把那些糊状物涂在自己的后颈上。涂上去的时候是凉的,苦涩的气味在温暖的浴室水汽里扩散开来,像是某种从土地里长出来的东西。那层糊状物贴着他的皮肤,慢慢地、稳定地释放着它携带的凉意。他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镜子里自己的后颈被一层浅褐色的覆盖物遮住了,看不见底下的颜色,只能看见那个形状——椭圆形的,比几天前小了一圈。
他回到房间躺下来。后颈的跳动穿过那层浅褐色的糊状物传出来的时候变钝了一些,像是声音被一层厚布包裹住了。他闭着眼,闻着自己后颈上那层苦涩的、干燥的、从土地里长出来的气味。那种气味和海不一样。没有咸,没有冷。是干的。是那种晒透了之后散发出来的、让人安心可以入睡的气息。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记得那层浅褐色的糊状物在他后颈上持续地、安静地散发着凉意,像一小片退潮之后被阳光晒暖了的沙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