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燎安静地坐在那里。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在沙发前面切出一片暖黄色的长方形光块。他坐在那束光的边缘,阳光落在他膝盖上,把他裤子膝盖处的布料晒得微热。他看着茶几上那本书的页面。密密麻麻的字印在泛黄的纸上,排成整齐的段落,段落的间距匀净而宽松。那些字他看不太懂,是专业术语的排列——信息素受体的结构、长期暴露对腺体组织的影响——但他看懂了那个布局本身,那是他哥用四年时间一页一页翻过的东西。他在那本被翻了四年的书前面安静地坐着,听着他哥翻书的声音和他自己平稳的呼吸声融合在一起,被午后的阳光晒暖了。
“你第一次看这本书的时候,”闻燎开口,“你在看什么。”
闻溯的手指停在书页边缘。“第一次看的时候我在找一句话。”
“什么话。”
“有没有办法——让我给你的东西在你身上留得久一点。”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整理过很多次的事。“那本书第三章有一节讲信息素在异体腺体中的存留时间。我读那一节的时候看到一组数据,跟我后来做的——跟我后来用的方法不完全一样,但方向是对的。”
闻燎没有说话。他的后颈贴着沙发靠背,布料的温度让他感觉到自己在慢慢地变暖。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你第一次看的时候在想那些事。你最后一次看的时候在想什么。”
闻溯翻书的手指停住了。他转过头看着闻燎,午后的光从侧面落在他的脸上,把他颧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照得微微发亮。他看着闻燎看了好几秒,然后开口了:“最后一次看的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初没做那些事,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想出来了吗。”
“没有。”他说,“想不出来。我所有想过的事情里都没有这个选项。”
闻燎安静地坐在那里。他看着阳光落在茶几上的形状,看着书页边缘被光穿透后变成的半透明的薄片。他在那阵光线里慢慢地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和翻书声之间的间隔同步,每一次翻页之间的那几秒都被填上了他自己的呼吸。“你继续看吧,”他说,“我在这里坐着。”
闻溯转回去面对着书。他翻了一页,翻页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轻而干燥。闻燎坐在沙发另一头,腿伸着,后颈靠着沙发靠背,听着那阵翻书的声响。他发现自己正在用一种新的方式感知这个下午——不是通过后颈的跳动来标记时间的流逝,而是通过翻书声的间隔、阳光移动的角度、窗台上绿萝的叶尖在光线下微微变色的速度。他的身体正在慢慢地、安静地学习一种不在任何人监视下度过的时间。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三十分钟,可能更长。他在那段时间里没有睡着——他只是坐在那里,后颈被午后的阳光晒着,身体里的呼吸和心跳保持着平缓的节奏。他的视线从书页上抬起来落在了窗台上那盆绿萝上,他看见那片新叶的边缘已经完全展开了,叶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被光晒得微微发亮的灰尘。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那片叶子是你什么时候养的。”
闻溯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窗台。“去年冬天。那盆绿萝是你十六岁那年买的。你忘了。”
“我忘了。”
“你那时候分化的第二天,路过花店买了一盆回来放在窗台上。你说绿色的东西看着心里静。”闻溯的声音很平,没有停顿,“后来你不记得了,但花一直在那里。”
闻燎看着那盆绿萝。那些沿着花盆边缘垂下来的藤蔓,每一片叶子都朝向窗户的方向,被晒久了之后会微微偏转,在傍晚的时候恢复正位。它一直在那里。他没有养过它,他只是买了它,闻溯替他把它养到了现在。“你照顾了它四年。”
“它比你省心。”闻溯说。
闻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闻溯还看着书,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很小,但被午后光线照得清清楚楚。“它不用浇信息素。”
“嗯。”
“它只是每天晒晒太阳就行。”
闻溯翻了一页书。“所以它比你省心。”
闻燎没有再接话。他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看着它朝光的方向微微偏转的叶子,看着藤蔓末端正在卷起来的新芽——那可能是几周后就会长成一片新叶的位置。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靠回沙发靠背里,后颈被阳光晒着,暖的。
“明天早上还煎蛋吗。”他问。
“给你煎。”
“那我在家吃了再走。”
闻溯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翻过去了。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里传过来,轻而清晰。窗台上的绿萝被阳光照着,它的新叶在光线里泛着一层薄薄的绿色光泽。窗外的蝉鸣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时已经变成了低低的、持续的嗡响。两个人在那阵蝉鸣和翻书声里坐着,一个看书,一个看着窗台上的绿萝,安静地度过了一个普通的、不需要被后颈的跳动来标记长度的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