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沈青点了点头,把椅子转过来正对着他。“腺体的恢复数据不错,但你要知道,那些不可逆的损伤依然存在。你的分泌功能可能永远无法达到同龄Alpha的基线水平了。这是腺体曾经被长期外部灌注改造过的后遗症。”她说话的时候看着他,目光平静而直接。“但你现在恢复的方向是对的。你戒断了、你没有再接触那个外部信息源、你给它时间让它自己修了。这些都会起作用。”她停顿了一下,“你今天最后一次复查的结果,我可以告诉你——趋势是好的。如果你能继续保持现在的状态,你的腺体功能会稳定在当前这个水平上,不会继续恶化。”
闻燎坐在那里。“所以我以后一直是这个状态了。”
“是的。但你要知道,当前这个状态比你第一次来的时候预期要好。”沈青看着他,“你刚来的时候,腺体的状态是持续退化的。现在它停在了一个稳定点。停留在哪里,也是恢复的一部分。”
闻燎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感觉到后颈贴着椅背,安静的,温的。“那我以后还要吃药吗。”
“不需要了。如果你感觉到异常波动,可以来复诊。但常规用药可以停了。你的身体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平衡点。”沈青把病历合上,“最后一次复查结束了。你以后不需要定期来三院了。”
闻燎点了点头。他站起来的时候沈青在身后说了一句:“你的后颈现在看起来,像一块正常的皮肤了。”
他走出去的时候闻溯还站在走廊里,肩膀靠在墙上,一条腿微微曲着,手里攥着手机。他看见闻燎出来直起身,目光从闻燎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手里没有纸袋。
“片子呢。”闻溯问。
“留在医生那里了。”闻燎站在他面前,“她说不需要再复查了。恢复到了稳定期。以后不用吃药了。”
闻溯的手指在手机边缘停了一下。他看着闻燎的眼睛——那里面有他想确认的东西。然后他的手指松开了,手机被他放回了口袋。“那我不用在医院门口等你了。以后都不用等了。”
“嗯。”
两个人一起走向电梯。电梯门合上的时候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楼层数字从3降到1。门开的时候闻燎先走了出去,闻溯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日光从门诊楼的玻璃门外面涌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热烘烘的,裹着六月末的闷。
“你说了,”闻溯在他身后说,“检查完带我去面馆。”
闻燎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家香樟树旁边的面馆。”
“嗯。”
“你知道怎么走吗。”
“我知道。”
“那你带路。”
闻溯走到他前面去了。他走的方向是往右的,和回家的路相反。闻燎跟在他后面,隔着半步的距离。两个人沿着人行道走了大概十五分钟,穿过几条居民区的小巷,拐过两处红绿灯。路边的商铺从药店和便利店变成了修鞋铺、裁缝店和一家卖杂货的小铺子,铺子门口挂着一串风铃,风过的时候发出细碎的、钝钝的声响。然后闻溯放慢了脚步,停在了巷子尽头一棵巨大的香樟树下面。
那家店还在。店铺的门脸不大,深蓝色的招牌挂在门头上方,字是白色的,被多年的日晒雨淋褪了一些颜色,但还认得出来。店门口的台阶上摆着几张小桌子,其中一张桌上放着一个空的醋瓶。香樟树的树冠从店铺上方伸展开来,在正午的日光里投下一大片斑驳的树影,落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桌面上、地上铺着的一片片细碎的亮光中间。
闻溯在那棵树前面站定了。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树的树冠,枝叶在六月的风里微微晃动着,细碎的亮光在他的脸上像水波一样跳动着。“还开着。”他说。
闻燎走到他旁边站定。“你上个月路过的时候,”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闻溯,“你一个人来过这里吗。”
闻溯看着那棵树的树冠。“没有。只是路过看了一眼。”
“那你看了多久。”
“没有多久。”
闻燎没有再追问。他推开面馆的门走了进去。门框上挂着的风铃发出一声响亮的叮当声,带着一种被长久使用过的脆响。他走进去之后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桌面木质的纹路照得比平时更深。他抬起头看见闻溯走进来的时候风铃又响了一声,然后他哥在他对面坐下了。
“你以前坐这个位置吗。”闻燎问。
“每次来都坐这个位置。”
老板端着两碗面过来的时候碗沿还烫着,热气从汤面上冒出来,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形成一小片薄薄的白雾。面汤的颜色是深褐色的,表面浮着几片葱花和一小勺辣椒油的红。闻燎低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送进嘴里,面是有嚼劲的,汤底的味道从舌尖一直往喉咙深处走,热意从他的胃里开始弥散开来。他嚼完咽下去之后坐在对面看着闻溯吃面。他坐在他哥的对面,他的后颈露在衣领外面,被从窗户照进来的正午的光晒着。那棵香樟树的树影从窗户外面投进来落在他面前的桌面上,和他碗里那层薄薄的油光混合在一起。他低头又吃了一口面,那些树影在桌面上晃动,像一个正在被阳光和树影同时标记的瞬间。
“你下午有课吗。”他问了一句,没有抬头。
“没有。”
“那下午你做什么。”
“下午我坐在这里吃面。”闻溯说,“吃完了再决定。”
闻燎没有回答。他继续低头吃面,面汤的热气扑在他的脸上,暖的。香樟树的树影在两个人之间晃动着,风铃偶尔在门框上响一声。他的后颈被树影和阳光交替地照着,像一段正在慢慢变长的时间里一个可以停止移动的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