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尤家哥哥吃醉了,耍酒疯呢。”一个穿碧色褙子的小姐大胆掀了帘子扭头捂着嘴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轻快,“尤家哥哥拉着人要划拳,反倒把酒泼了人家一身,就差打起来了。”
众女闻言,目光皆落在尤若霖身上,看得她面上隐隐发热,不由暗怪自家那不成器的哥哥。
一息喧闹之后,前厅又恢复了常态,这时丫鬟也拿了纸笔来,众女纷纷落座。
独连珠透过那道珠帘往外看,看尤若辉被人架着歪歪斜斜往二层走。
连珠的目光追着那道踉跄的背影,一直到楼梯拐角处,直至不见人影。
她心中一横,只道正是机会。
她一心挂着尤若辉,盘算着自己该如何行动,偏有人不让她如意,沈菀亲拿了一纸轻飘飘地落到她跟前。连珠回神一望,沈菀立刻高高地昂起脖子,带着两分挑衅冷冷看她。
连珠深吐一口气,只觉得沈菀实在不必对她抱有这般敌意。她同谢培一开始就是两条线上的人,他少年受苦,心高气傲,必是要争着出人头地的。既如此,他就算再舍不下自己也得舍下,毕竟名利才是他心中最要紧的东西。她不过是他在困顿岁月里抓住的一根浮木,如今他上了岸,浮木自然该被抛在身后。他们才是今后要相守一生的结发夫妻,万万不用费心在自己这个局外人的身上。
连珠垂下眼,将那纸诗笺轻推了回去道:“沈小姐才情出众,妾身不敢献丑。”
见连珠示弱,沈菀心中舒畅却不肯轻易放过,仍道:“谢二哥才华泽物,你从前跟着他贴身侍候,怎么可能没沾染一二,还是不要太谦虚了。”
沈菀将纸又推了回去,话中有话点出了连珠丫鬟出身,直接在众人面前撕破了脸。
谢玉柯见沈菀当众给连珠难看,心中也颇为不快,她既要嫁入谢家,着实不应在外人面前落了自家人脸面。
她刚要开口,却看连珠提笔蘸墨。略一沉吟,笔落纸上,几乎没有停顿,一气呵成。
写罢,她搁下笔,站起身来,朝众人福了一福,淡淡道:“屋里太闷,我去甲板上透透气,失陪了。”说完,也不等旁人反应,转身便往外走。
沈菀本打算借着写诗奚落连珠一番,压根没想到她不单会写字,竟还真能做出一首诗来。
她拈起花笺,心中不屑,一个丫鬟不过随便画画,还真能做出诗来。可目光往纸面上一扫,便是一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哑然说不出话来。
旁边人也凑过来,尤若霖探着头,念出声来:
“春江潋滟夜笼纱,灯火楼台十万家。
此身已许烟波去,一任东风送落花。”
念到最后两句,她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似是被那诗里的气魄给逼住了。
沈菀早呆楞原地,那诗字迹工整,格律严整,半点挑不出毛病。更重要的是,这诗的气魄、风骨,哪里像个十几岁的姑娘能写出来的,更何况还是个丫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舱外甲板上夜风迎面扑来,连珠早许了涧蓝回家歇息,又打发兰儿和溪青去清点节礼单子。几个丫鬟各有差遣,一个也不留在身边,怕今夜自己真的出事,牵连旁人。
只谢垚让随身带了的一个婆子窝着同一众仆妇吃饭,见连珠走出去也跟上前伺候,连珠瞧她吃得着急忙慌便道:“你回去吧,我只一个人在这儿吹吹风,不碍事的。”
那婆子本不是跟着连珠的,一碗肘子又才吃了一半,乐得回去。
连珠见人走了,后退两步往二层看去。二层内只燃了点暗暗的灯,主子们都在一层吃酒,上头自是安安静静的。原本守在楼梯口的小丫鬟早也进舱去热闹了,左右无人。
她踩了木梯悄悄往上,二层一圈甲板围着一间小小的舱室。房门避着,连珠透过窗缝往里,忽听见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夹杂着一个女子的低呼。
缝隙里看去,尤若辉歪在榻上,衣襟大敞,满脸酡红,正拽着一个丫鬟的袖子往怀里拉。
那丫鬟满面惧色,用力挣脱,趁着尤若辉醉酒不稳,推门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那丫鬟只顾低头逃窜,压根没注意到门后还隐着一人,很快转了个弯就消失不见了。
舱内,尤若辉醉眼迷蒙地靠在榻上,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跑什么跑,爷嗝还看不上你呢。”
连珠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副烂泥似的模样,涌上一股恶心。
她闭了闭眼,抽出贴身藏着的刀背在身后,一手扶住那晃荡的门,猛地推开。
尤若辉迷糊间听见声儿,挣扎撑手爬起,半眯起眼睛盯着门口逆光现出的身影。
半晌,他认出来人,怔了怔,本打算整理衣襟,待瞥见连珠那如花似玉的容颜,又勾了嘴角,往榻上的金丝软枕上一躺,吊儿郎当怪笑道:“小嫂怎么来了?叫谢二哥知道,这可不好说啊。”
在船下他未见连珠样貌,这会儿看她唇红齿白,身姿婀娜,心情不由荡漾。只是念及谢垚的威势,一时犹豫不敢上前。可转念又想,那谢垚从前就不踏足花街柳巷,便是现在房中也只放了这么一个女子,莫不是他瞧着英武实则先天身弱才惹得娇妻春闺寂寞,特特来和自己传情的?
也是,自己也算是城中的风流人物,说得上是风流倜傥,扑到自己跟前的女子不知几多,这谢垚的爱妾有这样的心思也不是不能。
他这样想着,心情通畅,却见门口之人走近两步,容色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