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封锁,连珠自然是走不了了,又兼吴大夫年纪大了,一连几日的熬不住,城中病人渐多人手不足,只得找了连珠暂时顶上。
临时医馆外贴“瘟疫横行,严禁出入,违者重处”的官府红章,外间辟了地方专门给大夫歇息、治药,院里的厢房则根据病人的病情轻重分室居住。
病人暂被集中关着,城里的疫病却没得到多少控制,染病的人还是陆陆续续被送进来。
连珠问诊、开方、熬药,从早到晚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
累倒也累得很,只看着那些得病之人,昨日还能勉强站着说话,今日便躺在那儿进气多出气少了。这些病患大都是普通百姓,年长者居多,每个人皆是容色枯槁,她心中不忍,更不敢倒下。
只是州府来的路大夫所开的药方熬出的药一碗碗灌下去,那些人却还不见好,惹得连珠心里一阵焦急。
她还没想出什么解决之法,就听门口有差役吆喝:“让开,让开,大人来了。”
门口医棚的人纷纷避让,连珠也随人站起,她还当来的是陈让川,谁知门口来的却是她熟悉的人。
门口那人身姿挺拔、面覆寒霜,一身玄色衣衫洒脱飘逸,清冷孤寒。
她同谢培相见将近一年未见,现今看来整个人疏离难近,尽管面上覆了怕巾,也能看出和谢垚有了几分相像。
连珠在医馆和旁人一样,早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衣裳外头套了一件油布袍子,口鼻处蒙了厚厚的棉布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头发尽数塞进帽子里,连额头都不露。就是谢培站到她跟前,怕是也认不出人来。可连珠还是心头一颤,将帽檐压得更低了些,面巾往上拉了拉,不敢抬头。
她听谢培走近两步,身旁跟着的人引荐他见了州府的路大夫。
“路大夫,这里的情况如何?病人的病情可有好转?今日又进了多少人?”
路大夫一一答了,又听谢培问:“研制新药可有进展?”
这抑制疫病的良药可哪是那么好研制的,路大夫喃喃不答,面有愧色。谢培也不再问,便道:“本官已上书朝廷,朝廷亦会迅速派遣太医局的医官前往疫区巡诊、赐药,《济疫小饮子方》我也令人散发下去,各处水源也投放了药物,还有城外寺庙也派了僧人来帮着收敛尸体。只是还要你们再辛苦辛苦,劳烦再撑几日。”
他说着,目光忽然扫过路大夫身后那个低头的纤薄身影。
女大夫?
城中大夫人手竟是欠缺至此?
他多看了两眼,又觉得那身影有些熟悉,刚要开口询问,外头传来陈让川的声音:“谢大人!”
谢培闻声收回目光,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连珠低着头,手里的甘草攥得死紧,直到脚步声远了,她才慢慢呼出一口气,将那片已经被攥碎的甘草丢进药篓里,继续拣药。
陈让川领着谢培往城南走,一边走一边擦汗,脸上带着几分焦躁:“大人,城里有些刁民闹着要出城,嫌封锁太严,怕困死在里面。下官已经让人去镇压了,抓了几个带头的,想来能消停一阵。”
谢培脚步一顿,侧头看了他一眼,眉心微拧:“堵不如疏,强行用武力,只怕要出事。百姓怕死是常情,你越压,他们越觉得官府要弃他们于不顾。该做的事还是要做,派人去告诉他们朝廷的药和人都在路上,城封着既是为了不让疫病扩散出去,也是为了他们的安全。临县亦有疫病,若他们出去怕是更加危险。道理讲透了,大多数人还是能听进去的。”
陈让川连连点头:“是,说得是,我回头就安排人去做。”
谢培说罢,又问:“方才医馆里竟还有女大夫,州府不是派了大夫来么?人手还不够?那女大夫平日可会治病医人?”
陈让川只想了片刻,就知谢培所说的乃是连珠,他赶紧回道:“大人有所不知,州府来的大夫只有两位,加上本县的几位,统共不到十人,独木难支啊。那女大夫平日是跟着一老大夫行医问诊的,虽说是个妇人家,医术倒是不错,病人也肯听她的话。”
谢培“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女大夫虽少见,但这般危急时候,有人肯顶上便是好的,哪里还管得了男女。
只他心里仍存了个疑,觉得方才那个身影实在熟悉,偏这时又听陈让川在身边喃喃道:“要是再没有对症的良药,只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乾祐十七年,京师落了一场大雪。
连珠拢了个汤婆子,用赤红绣金蟒的套子装了送到太妃手里。
城里突发时疫,就是皇城中也有波及。太妃和她二人锁在宫中,忆起往事,说道:“我年轻时跟着先帝南巡,也遇上了一场大疫。那疫病来得凶,整个城死了快一半的人。当地医官急得不行,把古书翻了个遍,照搬从前的方子抓药,可病人喝下去非但不见好,反倒死得更快了。”
连珠不明何故,太妃耐心道:“古今环境大有不同,几百年前的气候、水土,和如今哪里一样?照搬古方不知变通,那不是救人,是杀人。”
连珠记下,又听她续道:“不止这个,还有一样,南边有一种黑谷病,除了颜色发黑,长得和寻常稻谷差不多,可里头有毒,吃了便会发热、腹泻,和疫病初期的症状一模一样。好些人根本不是得了疫病,而是吃了那黑谷中毒死的。”
那中毒二字重重落在耳朵里,连珠猛地从梦中惊醒,额上沁出一层细汗,心跳如擂鼓。
原本早就忘了的事忽然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她记得白日里听馆中有人说起城外传来消息,离会州不远的几座南边小城亦出现了时疫之症,来势凶猛,比平兴现状有过之而无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