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与您两败俱伤,是徒弟不孝……望您原谅。现在再看,您是对的……我们才是被天道规则蒙蔽双眼的傀儡,做了天师这个身份的狗。”
“天师劫而已。”辜红尘挥了挥手,一边继续在半死不活的清霁身上搜寻一线生机,“没有你们掣肘我,也会有其他人。”
天命的一环罢了。
早晚都要来。
庄徵说:“是。所以我们的天劫命数,也就在今天了。”
辜红尘静默,无能为力地叹息了一声——他的天劫命数也在今天。但是辜道生的一线生机还没有找到,他很不放心。
没有那一线生机,还是会被天道同化。
“师父,幺儿太难养了,我差点儿养不活他。”庄徵突然这么说,声音有了些虚无缥缈。
辜红尘抬眸看向他。
庄徵笑了笑:“反正我们都要死了,没有来世了……我们能撑到今天已经算是逆天而为。师父,轮回路就交给我吧。让我死得有价值一点,我们替您修复加固轮回路。这些惩罚,本就应当由我们来偿还……”
“你们脑子进水了?”辜红尘面无表情地说。
当轮回之路是那么好修复加固的吗?
辜红尘不是要修复由于他天师神格破碎、而受牵连坍塌的轮回之路,他是要变成轮回本身。
带着永不消散的意识,做那个可以让千千万万幽魂投胎转世的生命轮回。
什么都知道,能看见能听见能感受,但什么都做不了,不能说话不能回应不能触摸。
一个大厉鬼、地狱之主,常年待在暗无天日的地狱,灵魂不见天日,周身怎么可能会有那么浓郁那么刺眼的功德。
因为每投胎转世一个人,轮回就会被记上一笔功德,而辜红尘就是轮回。
“没进水。我们几个想了很久,这八百年里做过无数次卦象推演和法阵研究……研究出了一道邪术。”地面上困住清霁的法阵改换了一个小小角度,庄徵看着那一点不同,脸上浮起一个他们竟然摆了师父一道的促狭,他面上毫无血色,而且已经隐隐透明,疲累地腰身微弯,此时由于骄傲又挺直了,头顶紫色闪电劈出云层,庄徵抬头看了看,“天道在酝酿天雷劫了,但是那又怎么样?扭转阴阳的法阵会骗过它一时半刻,在这里面,它看不出来到底是谁成为了轮回路……”
“放肆!”辜红尘怒喝。
“师父,我们知道拿自己填轮回是什么意思,无非就是意识清明……可是您不想幺儿吗?您养了他八百多年,最后还是功亏一篑,真的能甘心吗?如果实在不甘心的话,那就趁着这个机会从轮回上剥离出来……”
“都已经到这一步了,你以为想剥离就剥离?”辜红尘被气笑了,神色冷得不像话,眼睛里藏着一把冰锥,“既然要死,那就好好死,从此以后消散于天地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但融入轮回路不适合你们。”
“那怎么办?这个法阵限制太厉害的人在里面发挥……那就不能怎么办了吧。”庄徵稍微耸了下肩膀,死猪不怕开水烫,要死的人怕什么,“您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专门为您打造的。”
他的半张脸全透明了,垂眸看向花园里的辜道生,眼睛里涌满哀伤。生来就“情感残疾”的小师弟八百年没有表情,懂事得令人发指,身上总是少了活人气儿。被师父教了几百年,又在鬼溯转世里走几遭,这小鬼头咋咋呼呼,满山头地疯跑,庄徵只养了他十八年,就被吵得头疼。
但是在辜道生身体里生长出的真正的生命力太美好了,美好到庄徵不想走。
辜道生仰脸看着他们,眼泪还在成行成行地坠落。
可他的表情没有伤心,没有被师父与师兄“骗”了那么多年的愤怒,反而是一种沉静,沉静得令人心中不安。
辜红尘和庄徵在此时面对辜道生的时候都没那么有底气,所以借着教训清霁的由头,在空中折磨清霁。
期间只有眼睛一直挂在辜道生身上关注着,却不敢当面离他太近,害怕辜道生质问。
他们知道,辜道生的记忆已经恢复了。
这时辜道生没上来质问,只是在下面静静看着,可能就是在责怪他们,不愿意和他们说话。
法阵掀起的飓风更猛,庄徵透明的身体随风而散,像是一把霓虹扭曲闪烁,也像一把夜幕银河的星子,飘带般流淌出去。
最后他还要臭屁地一抱拳对辜红尘说:“师父,承让。”
辜红尘摇头:“庄徵,你是不是忘了?你们的所有本领都是我亲手教出来的。”
话落,卷涌着云层翻腾的紫色闪电将天幕劈开一道缝。
一个风姿绰约的男人出现在天幕裂缝中,他单手负背,俯瞰着法阵里的几个人,辜道生被吸引凝望他,觉得自己在他眼里像蝼蚁,好像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算计之内,自己无论做什么,都逃不过他的安排。
他和辜红尘长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但比辜道生见到的、灵魂刚融合还没恢复好的鬼王还要冷酷,眼里无悲无喜。
庄徵已经消散一半的脸上出现了错愕。
“谁说我的灵魂碎片只有四个。”天幕裂缝中的辜红尘说。
“法阵里面的能力受限,法阵外的呢?”浮在半空的辜红尘说,“算到你这一环并不难。”
“师父啊……你……”庄徵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法阵被天幕外的辜红尘一挥手,就轻飘飘地破了个粉碎,意识在轮回路外游了一圈,就直接被挡了回来,不可能再融入轮回,只好随着原来的天命劫数魂飞魄散,发出最后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