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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望滩村。
刘老栓家的土坯房里,炕烧得滚烫。刘婶在灶台前忙活了一整天——炖了一条海鱼,蒸了一锅饽饽,还包了白菜油渣馅的饺子。这是渔家人一年到头最丰盛的一顿饭。
刘老栓坐在炕桌旁,端起酒盅,抿了一口地瓜烧。儿子二蛋坐在对面,二十出头,黑瘦精壮,一双眼睛像他爹一样,透着海边人特有的那股子沉实劲儿。
儿媳秀丫抱着刚满周岁的娃娃,坐在炕梢,一边哄孩子一边听外面零星的鞭炮声。
“爹,啥时候去?”二蛋问。
刘老栓看伸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再等等,不急,等子时过了。”
这是望滩村传了几百年的规矩——大年初一凌晨,养船户要带着全家老少,到海边的渔船上去祭拜海神娘娘和龙王。
这是渔家人一年里最大的事,比过年本身还大——求海神娘娘保佑来年风调雨顺,求龙王保佑出海平安、鱼虾满舱。
刘老栓从小便每年跟着爹和哥哥去海边祭船。他爹告诉他:“咱渔家人的命,是拴在船上的。船在海里,命就在海神娘娘手里。你得敬着她。”
这句话,刘老栓记了一辈子。
窗外零星的炮竹声渐渐息了,估摸着子时已过了。刘老栓站起身来,从柜子里取出那盏祖传的马灯——铜质的灯座,玻璃罩子擦得锃亮,里面的灯芯是新换的。他往灯里添满煤油,划着火柴点亮,罩上玻璃罩。橘黄色的火苗在灯罩里稳稳跳动着。
“走吧。”
刘老栓提着马灯走在最前面。二蛋拎着香烛和黄纸跟在后面。秀丫抱着孩子,搀着刘婶,走在最后。一家五口,踩着冻得硬邦邦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海边走去。
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海面浮着一层薄冰,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冷冷的光。
刘老栓的渔船静静地搁在滩涂上。船底涂着桐油,在月光下泛着暗褐色的光泽。船头贴着二蛋白天贴上去的红纸春联——上联“船行四海风波静”,下联“网撒三寻鱼虾丰”,横批“海不扬波”。
刘老栓把马灯挂在船头的铁钩上。二蛋在船头前摆好了供桌——其实就是在沙滩上铺了一块干净的麻布,摆上三个饽饽、几条风干的咸鱼、一盘花生、一碟糖果。刘婶把带来的那壶热酒递给刘老栓。
点燃三炷香,刘老栓恭恭敬敬地插在沙滩上。然后跪下来,面朝大海,磕了三个头:
“海神娘娘在上,龙王老爷在上,信男刘老栓,携全家老小,给二位神仙拜年了!”
他声音不高,但在凌晨空旷的海滩上,显得格外清晰。
“求海神娘娘保佑我家二蛋,开年出海平平安安。求龙王老爷保佑咱家的船顺风顺水,鱼虾满舱。信男刘老栓,年年今日,必携全家前来上香还愿!”
二蛋也跪下来,恭谨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秀丫抱着孩子,不方便跪下,就站在一旁,深深鞠了三个躬。刘婶站在老伴儿身后,闭眼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刘老栓把黄纸点燃,火苗在寒风中跳跃。他又倒了一杯酒,洒在沙滩上,算是敬了海神娘娘和龙王。剩下半壶酒,他递给二蛋:“喝一口,暖暖身子。”
二蛋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秀丫把孩子裹得更紧了些,小家伙被海风吹得直往娘怀里钻。
祭拜完毕,刘老栓没急着走。他站在船头前,沉默地望着黑沉沉的大海。年年此时,他都会在这儿站一会儿,什么也不想,就是看看海。
收拾完祭拜之物,刘老栓正要招呼家人往回走,隐约听到不远处一阵奇怪的声音——
不是海浪推岸的声音,而是一种沉闷的、断断续续的,像是拍打着什么东西。
“你们听~”刘老栓嘘声示意。
尽管海风呼呼作响,但那片礁石滩的方向,确实有一种声音,像是撞击木头的闷响,阻断了海浪推波上岸的节奏。
“爹,我去看看。”二蛋说着,拿起撑船的竹篙,朝礁石滩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