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德智喉结滚动,一句激愤的脏话滑到嘴边又强咽了回去,重重点头:“元师长放心!既然您信得过我杨德智,别的大话不敢讲,您交代的事,就算拼上我这条命,也必然办得妥帖周全!”
元鸿看着这天津汉子憨直恳切的样子,心里一暖:
“别瞎说!非常时期,万事力求稳妥为先,切不可逞强。”
“是!”
杨德智忘了自己穿的长衫,一个直挺挺的军礼又把元鸿逗笑了。
随着喧闹的天津口音散去,病房重归一片死寂。把睡前的汤药喝完,元鸿缓缓躺卧下来,仰面望着天花板,床头那摞报纸挥发的油墨味儿,混着沉沉夜色,幽幽漫入鼻腔,却并不让人安宁。
元鸿心里清楚,真正的厮杀,并不发生在两军对垒的阵地,而是隐在这都市街巷那些看不见却四通八达的隐秘网络中——杀人于无形、杀人于法度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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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德智驱车赶到赵府,赵婉儿尚未安歇。
“赵小姐,我是受元师长所托过来。”杨德智也不绕圈子,将元鸿的话择其紧要处一一道来。
赵婉儿静静听完,并未表现过多惊惶。她移步书桌旁,摊开几份报纸:“杨德智,你来看今日各篇新闻的行文措辞——‘普通商船失火’‘防务摩擦’‘记者聚众造谣’——几乎所有报馆文字如出一辙,就连标点符号都鲜有出入。这分明是有人下发了同一篇通稿,强制刊登。”
杨德智用力点了下头:“对!我今天买报纸的时候就发现了!”
“其实日方也无需挨个威逼恐吓。只需拿捏住领头的几家早报先行刊文,再以津贴、广告、人情利害层层施压,余下小报便会纷纷转载效仿。到头来,谁也说不清信源在哪儿,只见满城报章全是一副腔调。我们报社就是第一批被胁迫的。”
赵婉儿眼底浮起一层冷冽,随即又罩上一层悲凉:“你还记不记得,去年张作霖进驻北京后,便处死了《京报》的邵飘萍先生,紧接着又是《社会日报》的林白水先生,前后不过百日光景,世人皆叹这是‘萍水相逢’。自那时起,京城便失了清明之风,报馆稍有忤逆便遭封禁,随时会招来杀身之祸。”
杨德智身在警察厅,怎会不记得这桩事。心口压的愈发想骂娘。
“赵小姐,介眼下困局,可怎么破啊?”
“单凭一人之力,断然闯不过这一关。”赵婉儿指节轻叩桌面,沉思慢语道,“元鸿让你联络秋小姐,若她肯帮忙,这确是关键一步。可仅靠暗中探查,并不能保全已经被盯上的同行。你虽身在警察厅,但明面上又不能过分偏袒记者。”
她垂眸思索片刻,突然眼中一亮:“对了,韩珍珠还在北京!”
“韩珍珠?”杨德智一脸茫然,“她不也是记者嘛?还不如你们报社大呢!”
“你别小看了她。韩珍珠家世非同寻常,她父亲与我父亲曾是多年同僚,我与她自幼交好。直到近年来时局更迭,家父留任北京,她父亲南下投奔国民政府,如今在武汉已身居宣传系统次长级要职。”
“你的意思是,汉口那边,真能施以援手?”
“北洋政府势弱无能,日本人便见隙施压,现在只有想办法把事情闹大,逼武汉国府出面,方可有转圜余地。”赵婉儿语气笃定,“明天一早我就去找韩珍珠。若她愿意出面与我们联手,将一众遭受打压的记者、报馆串联起来,同仇敌忾、一致对外,让百姓和京津两地的学生也都加入到舆论战中来,便不是日方凭几银钱财、一纸照会,便能全盘操控的了!”
听到此处,杨德智豁然开朗:“我明白了!咱们请韩姑娘与秋小姐,两路齐出,一明一暗,只要扛住了这波日本人的施压,待风波稍退,便可将全部真相再详细公之于众?”
“确是如此!”赵婉儿定目颔首。
杨德智赶紧起身:“那还等嘛呀!我现在就赶紧打听秋小姐的住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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