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声没再接茬儿。只道:“人就在一层会客室里。带了一个随从,一个护兵。”
“什么时候到的?”
“约莫申时三刻到的。见您和大帅都睡着,我没敢惊动,就先奉茶候着。”
元鸿沉默了。张作霖的人,居然来的这么快。
斡旋日本照会?骗鬼。那照会里头,从大沽口那条沉船,到指控媒体造谣,再到七十二小时限期,字字都是冲着北洋政府去的,一句没提到直南军区。
日本人和张作霖真正坐不住的,从来不是那条船。而是南郊那批被劫的军火,以及后面牵扯着的战事走向和时局纷争。
“张作霖这时候派人来,”元鸿声音很平静,“斡旋照会是假……”
后半句没说出口。但两个人都懂。
“您见,还是不见?”
“见。”元鸿慢慢坐直身子,“眼下这副样子,最适合见客。”
他下巴朝自己身上一点——绷带、伤口、一身洗得发白的病员服。
王振声会意,转身从门后又取了条灰绒毯子,替元鸿披在肩头。这颜色更衬得他面无血色,仿若活尸。
“像了。”王振声退后半步,端详一眼,“不能再真了。”
“哼。那最好。”元鸿拉了拉被角,“去请进来吧。”
杨参议进来时,脚步沉稳,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五十上下,穿一身石青色马褂,罩着件灰鼠皮里的杭缎马甲,手里没拿帽子,抱了只巴掌大的牛皮护书匣。肤色白净,眉目和顺,进屋先欠身,通身上下没有半分武人的戾气。
可那双眼睛,却是极活的。进来的头一件事,就把元鸿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很快,快得像没看。但元鸿知道,他都看进去了。
“元师长。”来人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一拱手。腰弯得不多不少,既见了礼,又拢着安国军总司令部的堂皇,“在下姓杨,在张大帅跟前行走。此次奉张大帅之命,登门宣慰。有几句话,须当面转陈元师长。”
元鸿一见这架式,心下明了,这哪里是来探慰的掮客,分明是把张作霖那张司令长官的脸面,隔着数百里递到了病榻上。
元鸿却也不急不慌,一副重伤未愈、神思不济的姿态。垂首回礼,沉声道:“杨参议从上峰行辕来,一路风尘。元某重伤在身,起不得身相迎。多有怠慢,还望见谅。”
随即转头对警卫员说,“杨参议远道而来,去换把舒适些的椅子来。”
“不必麻烦了。元师长养伤要紧,礼数事小。”杨参议见元鸿肯摆出低姿态,扯出的笑也越发温煦。一撩衣摆,稳稳坐下。
“闻得军长和您都重伤住院,又外感风寒,已将息了数日。张大帅惦记得很,千叮咛万嘱咐,让在下先替他,向二位问个安。”
“不敢劳烦。替我谢过张大帅。”元鸿淡淡道。
“应该的,应该的。”杨参议把护书匣搁在膝上,双手叠在上头,身子微微前倾,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不瞒元师长,在下此来,是为着一桩外头闹得沸沸扬扬的小事。”
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就是日方照会那桩。日本公使馆把照会递到了北京的衙门,报纸上又传得没边。张大帅去了一趟东交民巷,回来就坐不住。这日本人,最是会顺杆爬,前儿个一条船,昨儿个一纸照会,明儿个,说不定就要拿枪顶上直隶的门口了。”
说到这儿,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怕隔墙有耳:“元师长,您是个明白人。大沽口港那条船,沉得蹊跷。日本人那边,不光递照会,还私下里派人,跟张大帅过了话。”
“这与我有何干系?”元鸿还是淡淡的。
“据说,那船上的货,往少了算,也是三个师的全副新式兵器,一夜之间,全没了。”杨参议一语双关,一瞬不瞬地盯着元鸿,“日本人咬死,是有人从他们眼皮子底下劫了去。明面上,照会只提货船海难,暗地里,却要往这军火上……查。”
他拖长了尾音,像丢出半截焚着的香,等着看那只飞蛾扑向那点星火。
元鸿没有反应。连理着毯角的那只手,都没有停一停。
“元师长,您说,”杨参议作势要把身子往后靠去,方才想起坐的是凳子。腰上微一较劲,稳住了身形,慢言道,“这日本人要真是把刺刀插进直隶来翻,万一翻出个好歹,谁能兜得住?”
听着他明枪暗刀的话,元鸿心里冷笑。
稍作沉思,虚抬双眸,一脸疑惑道:“这我就听不懂了。那日本照会只说是普通贸易货船意外失事沉海,就算是船上有什么东西,那也该到海里去捞,他日本人来咱这直隶地界翻什么呢?”
杨参议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忽然失笑出声,倒像是被什么逗着了:“元师长,您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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