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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一个怕字(第2页)

说到这里,杨参议盘桓了一路的底,终于是稳稳地亮了出来。

元鸿没说话,也没接匣。只是抬起那满是病容的脸,定定地看了他许久。

“杨参议,您这话,我倒有几处听不明白——您说的那批货,是什么货?您说的交出来,又是谁交、交还给谁?这货若是从日本人那儿来的,那它上一任主子跟谁买的、怎么运的?为何要把这批货杵在直隶的地界,叫它见不得光?”

元鸿眸子清亮,不带任何情绪,好似一面镜子,把这一屋子的算计照个透真。

“既见不得光,张大帅为何不自己登门去跟日本人分说?反倒要您过来,拿我直南这间病房,当个交割的码头?”

“杨参议,您说,这合适吗?”

杨参议没有动。身子没有动,笑容也没有动。半晌,只慢慢收回了手。

“元师长误会了。张大帅要的,不过是个‘两全’。这事越拖,日本人越急,日本人越急,直南越不稳。”

“如今这南下的大军,已经动了。京汉、陇海两条线,都要打您直南这门前过。”他顿了顿,声音平和得不带半分湮尘之气,“直南这回,若是站错了队,可就没有下回了。”

元鸿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黄芪茶,开口道:“杨参议,您这是对着我这个喝养命水的人,说着夺命刀的话。那我也不妨,跟您说几句掏心窝子的——”

“眼下直鲁联军南下的主力,要过我直南的地面。直南这几万弟兄,立在津浦、京汉之间——往西,卡是张大帅的粮道;往东,堵是张大帅的退路。”

他微微伸直搭在毯角的手指,像在棋盘上,把一枚早就攥热的棋子,轻轻推到了中腹:“若非要拿我直南,做一颗问路的石子,我元某就躺着、接着。”

“可就怕,这石子还没落地,张大帅的粮道先断、退路先绝。”

“是逼我挡刀重要,还是赌前后皆无退路重要,这笔账,想必张大帅,比我这个躺床上养伤的后辈,能算得更清楚。”

杨参议微点了下头,笑笑,没有说话——这年轻人可以。不但不慌,还借力打力,把“见不得光”和“路两头堵”这几个字,像泼泔水一样泼给了他。

王振声见火候差不多了,赶紧插嘴道:“杨参议,我们师长身子还虚的厉害,说了这半晌,也该歇了。”

跟着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却依旧客客气气:

“您这趟的心意,我们记下了。张大帅的面子,直南也万万不敢驳。只是这照会一事,终究是外交上的章程,我们这些带兵的,不便越俎代庖。至于查找您说的那批货,如果有线索了,但凡有我们直南能帮上忙的,一定义不容辞!还望杨参议代我们军长和师长,跟张大帅回禀一声。”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杨参议就势站了起来。他整了整衣袖、前襟,动作不疾不徐。那团始终挂在脸上的笑,依旧温和地贴着面,同进来时分毫不差。

走到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也没有一丝多余的动静。只把声音放得很轻、很缓,像捧着一盏揭了盖的热茶,慢慢递到人眼前:

“元师长,当今这时局,似一张绷紧待发的弓。您年少有为、有胆、有识——这是张大帅的原话。他说,您这样的少年将军,他打心眼里赏识,舍不得。”

“可正因舍不得,才让在下把话说到明处。不若,万一哪天,这弦绷不住了,最先被射出去的,从来都是那根最轻的箭。”

他回身朝元鸿颔了颔首,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随即推门去了。

王振声立在门口,半晌没动。末了才转过身,看向元鸿:

“上午,来了个替日本人探路的;下午,又来了个替张作霖开价的。一个借东洋的势,一个仗奉系的兵。您这偏隅直南小县的病榻,倒是比北京城的会客厅还热闹了。”接着又是一声轻叹,“师长,这人,不好对付。”

元鸿面上无怒无忧,声音像是从很深的胸腔里、沾着血丝慢慢渗出来:“好对付的,张作霖也不会派来。”

“他这一趟,说到底,是想让我认一个‘怕’字。我要真应了,这直南往后,就再不是要冲,而是奉军院子里,一道任人随便启阖的偏门。”

“可我今天,偏就没应。他也没敢当面翻脸。”元鸿唇角勾起一丝讥诮,声音却透着倦极的凉,“不是他不想翻。是他,翻不起。”

元鸿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那只剩一抹残红的余晖。北风贴着玻璃,一遍一遍地蹭,像有人用指甲,不依不饶地挠着,惹的人无端心烦。

过了良久,他极轻地开口,像在自言自语:“这‘货’,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算众人皆知,能奈我何?不过就是一只秤砣,拿来称称各方心中计较之事的斤两罢了。横竖不过……”

望着窗外那点残阳彻底被拉入黑暗,他没再把话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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