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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来砸锅的(第2页)

王振声也不避,正色道:“既然您问起,那今儿个我就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您说。”

“大帅,您父亲,是河间府老淮军的武将世家后人,带的是直南的子弟兵。起势之初,只是一支以乡土宗族为核心、靠私人效忠运转的地方武装,是典型的‘兵为将有’。麾下各级、各处的将领,大都是靠大帅的‘人情、门道、义气’拢住的三千弟兄,执行的是旧式军队那套生存法则。”

“冯老四这个人,跟在大帅身边十五年了。军械处上上下下,多是他一手带出来的。私吞军实、倒卖军械这种事,大帅心里都明白。之所以一直没有动手,是因为冯老四倒卖了的银钱,没有都入了自己口袋,而是把军械处上上下下以及相关的各处,都散了银钱好生维护着。其实,也是替大帅维护着。”

“现下,如果您要拿他开刀,这一刀下去,理儿是站住了,可就怕这上下,血凉了、心散了。”王振声说得极慢,生怕哪个词用得不当,惊了元鸿的脾气。

“咱们直南这三万人,是怎么来的,别人不知道,我在军里二十多年,最清楚不过——先有人情才有军令,先有义气才有服从。有些东西,不是拿军法条条能绑出来的。”

炭火“啪”地爆了个火星。

“如今奉军南下,日本人的洋枪顶在直隶门口。咱们说到底,还是寄在张作霖番下的地方军,只不过凭着盘踞直隶南北要冲的地势之利,有‘墙头之便’,让各方都忌惮着咱们易帜。可眼下这时局,外头有多少人,就等着看咱们自己窝里先乱。您若逼得太狠,把底下人逼急眼了,难保他们不把心一横,投了奉系在直隶的其他队伍去。”

王振声自觉语气重了些,收了收势,语重心长地说:“师长您年轻,有锐气,这是好事。可行军打仗、带兵御下,跟军校里读的那些书不一样。有些沉疴,连大帅都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维持着。水至清,则无鱼啊。”

见元鸿一直静静听着,面色没有一丝不悦或急躁。王振声心下稍稍定了些,才又换回参谋长那份较真的口吻,报出一笔旧账:

“师长,容老将再问您一句实在话。这三万人,吃得饱、穿得暖、发得出饷,靠的是什么?靠军部拨下来的那点份子饷钱?那根本不够。多数是我们这二十多年,一处一处拆东补西、腾挪周转,才勉力撑住的。所以,有些事情,大帅也只能假装没看见。”

元鸿手里一直在无意识地摆弄着那把黄铜钥匙。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笑了笑,带着几分了然:

“参谋长,您说的这些,我信。三万人,是您和大帅,一条枪一条枪、一个人一个人,摸爬滚打二十多年才挣下来的家底。您当初放弃正规军,选择了大帅这支队伍,我敬重您的这份情义。”

目光平静地落在王振声脸上,声音没有抬高半分,语气却沉得像一把刀轻轻搁在了桌上:“可有一件事,我跟您想的不大一样。”

“哪一件?”

“您说‘水至清则无鱼’,这话没错。但眼下咱们这条河里,已经不是水清不清的问题了,而是有人挖了侧渠,偷引走了水源。冯处长他们,私吞的是军火,可卖掉的却是咱们三万弟兄的活命路。您和大帅攒了二十多年的家底,经得起几个人这么掏?”

元鸿有些气喘,喝了两口水。随即,把茶缸递给王振声。语气也缓了下来:

“您刚说,这支队伍,是靠情义焐起来的。我却觉得,真正能焐住人心的,从来不是宽纵,而是一视同仁的规矩。规矩明、纪律严、奖罚正、人心才稳。只有法度立住了,大家才不用反复掂量‘谁比谁更亲厚些’。否则,这情义若没了边界,就成了裹脚布……”

话到半截,胸口起伏得厉害,额上沁出细汗,到底没能一口气说完。王振声忙抬手想要帮他顺气:“身子要紧,慢慢说。”

元鸿摇摇头,待喘匀些了,才把后半句说全:“真正能让弟兄们把命交出来的,是要让大家相信——军令面前无官职,规矩面前无远近。”

“我知道,您怕我一刀把军心劈散了。可我想的是另一层——没有军法的军心、没有规矩的情义,就如同那不筑坝修堤的河,一旦人情泛滥把法度淹了,到头来不仅谁都护不住,还会将所有人都填入这洪水猛兽的腹中陪葬。”

元鸿把手里的黄铜钥匙,递到王振声手里:“参谋长,我不是来砸锅的。相反,我想帮大帅和您,把这锅补上。”

屋外的风裹着哨音从窗缝里挤进来,惹得炭盆里的火星噼啪作响。王振声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手心里的这把钥匙,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再抬起头时,脸上的皱纹像是被灯火照深了几分。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夜色里远处的点点灯火,心里像被什么坠住了一样,沉甸甸的。

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好窗帘,把那燥人的风声裹了起来。转身看着元鸿,慢慢说道:“你方才那句‘规矩面前一视同仁’,也曾是我像你这般年纪时的信仰。”

“我从军三十年来,见过的长官不在少数,有的靠钱收买人心,有的靠枪压制不服,有的靠一张嘴画饼充饥。你父亲不一样,他是靠拼自己的命来换弟兄们的命。所以我选择跟随他,一跟就是二十多年。”

“你方才说的这些,我不是不懂其中利害,大帅也不是不想正本清源。您要正风纪,我举双手赞成。可这风纪一正,那些东拆西补勉强糊上的窟窿,以后拿什么来堵?您若答不上这个,这规矩,只怕立不牢。”

元鸿没有立刻应声,手指摩挲着那洗得磨毛的被罩。良久,久到王振声以为自己哪句话过重了。刚想说句什么找补一下,元鸿才低沉而凝重的开口:“参谋长,您这账,算的不对。”

“这窟窿,若当真是粮草、抚恤、军饷,这些年年月月的刚性开支逼出来的,那大帅和您早就把它堵上了。可它不是。这是有人日日夜夜,把修堤的土一锹一锹偷出去,先掏空了堤,才有的这窟窿。”

说着,元鸿回手指了指床头小几上的木箱,“是这里面那些经手的人,一勺一勺,从自家锅里舀出去的。您越是拆东挪西的去补它,那伸手的人就舀得越顺。只要我们今日把这窟窿堵上,往后省下来的,才能拿去补那真正需要耐得住大火烧燎的锅底。”

王振声盯着元鸿没出声,倏地低头笑了。他走回床前,把钥匙又放回元鸿手里,手指在元鸿掌间轻轻拍了拍:

“果然还是年轻人锐气十足!哈哈!可能是我老了,在这泥潭里泡得久了,好似忘了河要修堤、水能变清。少帅,这件事,你想怎么做,放手去做。大帅那边,我去说。”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有一条——你得让我相信,你那套规矩,能镇得住这三万人的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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