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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矩立军心聚(第2页)

王振声放下茶缸,不语。半晌,看元鸿气息稳下来,才低声道:

“师长说的这些,我听着心里也痛快,治军从严,原就该是这个理儿。可我担心的是,这立规矩,不是讲一次、惩一个、练一天,就能立竿起效的。偌大个盘子,就像一幢年久失修的老房子,得慢慢修葺。怕就怕,动静大了,一个撑不住,就整个塌了……”

元鸿没有驳他,只让他把那木箱放回床头的小几上。然后身子往被褥上又靠了靠,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转头问道:

“参谋长是从武备学堂出来的,肯定懂炮。那您说,一门榴弹炮,要想打得准,只靠炮手一个人豁出命去填,能成么?”

“那肯定不是。”王振声一怔,没料到会有此一问。

元鸿这个随时切换话题的习惯,他还是没太适应。

想了想,才答道:“得先有观察员测好目标,再有测地兵给出阵地坐标,计算手按射表和装药算出方向角度;然后把口令传上来,装填手装弹,分毫不能差,瞄准手再照着射表校一遍,先试射两发由观察员报偏,修正后再效力发射。这几个人,但凡哪一环错一分,那炮弹就不知偏到哪去了。”

他兀自说着,声音忽的低了下去,像是被自己说的话定住了般,叹道:

“唉,师长莫笑,我认输了。我早该看明白的——这炮位上哪儿有什么妥协,都是一环扣一环、谁都错不得的规程。一个人豁出命去填,填不出这一炮来。”

“参谋长说得极是。”元鸿轻轻接了一句,语气不抢也不压,“您心里其实早明白这个理儿——只是身在其中,被这一路走来的‘不容易’捆住了手脚。可真正不容易的,从来不是‘抗外’,而是‘治内’。”

“我在英国的时候,看西洋人练兵,练的不是哪个兵的胆子大、力气大。而是先让每一个人都清楚知道,自己这一环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咱直南这三万人的盘子,说到底,也像一门炮——人人各守其位、各司其职,军令一下,才拧得成一股绳。若是只靠一股子蛮勇硬往上顶,人再多,也是一团乱麻。”

王振声听到这儿,低头自嘲式地笑了笑:“我带了一辈子兵,画了一辈子作战图,却头一回,从‘炮’这个角度去想何为‘规矩立、军心聚’。惭愧啊!”

“参谋长,不知道您读没读过《论军事》这本书,开篇的一句话让我印象非常深刻——‘在会战中取胜,靠的从来不是人多势众,不是逞匹夫之勇,而是熬过成年累月的规矩和重复’。您瞧,西洋人早把咱今天论的这点子事儿看透了:义气靠不住的时候,规矩才是那个最终兜底的。”

王振声沉思半晌没有言语。良久,心悦诚服地点点头。

炭火的光,在他枯沉沉的脸上映出棱角分明的光影。

元鸿见他心下释然了,才敢又追了一句:“那您说,偷盗军械、私吞军实这几个,算不算这门炮的口令里,传错的那一环?我若今日姑息冯处长,等于是眼看着自己的炮位上,出了个填歪弹的兵,却不查不管不纠?还由着他去拉火?”

王振声心头猛地一颤。倏地,他像是被什么突然攫住了,猛地回过神来,身子往前一倾,急声道:

“我明白了,是我先前想岔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一根突然拉满的弓弦。

“下午杨参议临走前撂下的那句话,说什么‘万一那批货流落出去,难免把直南一道拖下水’。如今经您这么一说,我方咂摸出,这里头的凶险,只怕比他说的要深得多!”

他抬起头,目光悚然:“那批军火,若一直安安分分锁在库房里,倒也好周旋。可万一要是漏出去几箱,流到黑市上,无论落到谁手里,都能顺藤摸瓜,直接摸到咱直南军区头上来!到时候……”

“到时候,就不是咱们关起门来处置几个蛀虫的事了。日本人伸不进来的枪口,张作霖压不下来的军令,都会顺着这条线摸过来,然后把这直南整个连根拔起。”元鸿眼底凛然,肃声道,“参谋长,您说,这还是‘情义’的事儿吗?这根本就是悬在咱直南三万弟兄头上的一把刀!”

说的急了,又咳喘几声,才把话又往前递一层:“再往近了说——直鲁联军南下的主力,这几日说话就到咱防区门口了。咱拿什么去打?让一群连自家军械都倒卖、连自家库房都看不住的人去打?真到那一天,恐怕这三万人不是死在奉军和日本人的枪口下,而是死在今天这一刀不敢挥下去的犹豫里!这一刀若不砍,怕是咱们连自保的资格,都要赔进去。”

王振声喉间一哽,讷然无语。凝视元鸿良久,低低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自叹不如,也有一丝久违的、被推开一扇窗的豁亮。

“师长,今夜听您一席话,我才意识到,我们这代人治军的老法子,焐得出热乎气儿,可立不起真筋骨。这人哪,是该睁眼看看新世道了。”

他顿了顿,伸手冲元鸿竖了个大拇指:“说到底,您是要让咱们这三万人,从今往后,别再顺着那阵墙头的风,摇自己的根了!得做一枚砸在地上能钉住的铁钉。这,才是立得住的活路。”

说着,骤然起身,并拢脚跟,朝这个抱恙病榻的年轻人,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军礼。

这一礼,敬的,已经不再只是一个代管军务的“少帅”了。

元鸿撑着身子,回以一礼。很轻,但很有分量。

“参谋长,明天晚上,集合全军连长以上军官,我亲自去,对此事,做一个了断。”

王振声没有拒绝、没有阻拦、也没有劝。他知道,眼前这个刚刚从生死线上被拽回来的年轻人,骨子里有一种既硬又韧的狠劲儿。他认准的事儿,不用劝,也劝不过,只消尽全力去做便是了。

窗外,夜色被风雪沉沉地压着,冷得透骨。可这屋里,却像是点起了一簇火,一簇能照着往后十年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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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第四节·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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