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鸿被无形的屏障拦在门外,只能远远伫立凝望。堂中一位老者缓缓落座,抬手为少商诊脉,指尖枯瘦苍老,起落迟缓。片刻后落笔开方,又起身细细为他换药包扎。
距离明明遥远,可一切细节都清晰得过分。他看得见少商手背上泛青的针孔,看得见他指尖未褪的薄茧,看得见他睫毛低垂时,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孱弱。
就在少商侧身转头的刹那,一抹细碎的红光,猝不及防撞入元鸿眼底。
是那块怀表!
做旧的银链温润暗沉,表盖嵌着一颗硕大的红宝石,灼灼生辉——那是全京城最大最美的红宝石。那是他绝不会认错的信物。
元鸿整个人骤然僵住,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脑海中一片空白,忘了眨眼,忘了呼吸,忘了心口起伏。周遭万籁俱寂,只剩胸腔里的心跳,咚咚、咚咚,沉重又急促,撞得肋骨生疼。
不是错觉!
真的是他!
赵少商还活着!
积压了五日的绝望、思念、悔恨,在这一刻彻底喷涌而出。不是惊雷乍响,是滚烫的岩浆破膛而出,烧穿喉咙,灼红眼眶,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浑身滚烫,血液沸腾,极致的狂喜裹挟着极致的委屈,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焚毁。
他想大笑,想痛哭,想俯身跪地,想翻遍这座陌生城池的每一寸土地,只为找到他的少年。
他不顾一切往前冲。
脚下却是一片虚无。
喉咙嘶哑失声,四肢僵硬无力,他被无形的枷锁死死钉在这片虚妄幻境之中。他拼尽全力挣扎、挣脱,想要伸手抓住那熟悉的手臂,想要掰过他的肩膀,想要好好看清他的模样,想要确认他真的还活着。
可所有挣扎,皆是徒劳。
越挣扎,越禁锢;越渴求,越落空。
是梦吗?
可世间哪有如此真切的梦?真切到肌理分明,触感温热,连心跳的痛感都如此清晰。
不是梦吗?
可为什么,他拼尽所有气力的呐喊,从来传不到那人耳畔。
“赵少商!”
没有声音。
“赵少商!”
没有回应。
“赵!少!商!”
空空荡荡,杳无回音。
只有心跳在耳膜疯狂震荡,急促、慌乱、绝望,几乎要撞碎胸膛。
元鸿彻底慌了。
眼睁睁看着少商走出药铺,迈入一座院落,眼前的画面如同受潮的墨画,一点点晕开、模糊、淡化。那道近在咫尺、真切无比的身影,正在他眼前缓缓消散。
触不到,留不住,唤不回。
方才沸腾的热血,一点点冷却、沉寂。那席卷全身的狂喜,潮水般速速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的空洞,和一片钝重绵长的痛感。
是悔恨,是无力,是求而不得。
是失而复得后,更刺骨的得而复失。
他终于停下了徒劳的挣扎。
只是死死望着那座朦胧的院落,贪婪地锁住最后一点残影。哪怕这一切皆是虚妄,哪怕只是镜花水月,他也想再多看一眼,再多留片刻。
微风穿堂而过,轻柔如薄云坠地,惊扰了四下虫鸣。恍惚间,耳畔似有轻柔的呼唤,遥遥传来。
“……元鸿……元师长……”
声音温缓,一遍遍萦绕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