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笼住白砾河,岸畔一株老柳斜横而出,繁枝垂落水面。树阴下支着一棚炭火,青烟裹着兔肉焦香,顺着风缓缓漫开。
架上两只野兔烤得油光透亮,滋滋地往下滴油。捷飞直挺挺蹲在火前,晃着粗尾、吐着半截舌头,一双圆眼死死钉在肉上。
刘半符蹲在侧边,捏着根树枝拨弄木炭。
胡四海斜倚在粗实的柳干上,单膝曲着,手里转着那只酒葫芦,目光漫过河面,落向南边的远方。酒液在葫芦里轻轻晃荡,和流水声叠在一起。
算来,已是他们离开河桥镇的第三日。
刘半符瞅着架上兔肉烤得火候到了,忙起身到河边洗了把手。回来拎起野兔时指尖烫得直嘶气,也顾不上,麻利掰下两只最肥的兔腿,快步踱到树下,递上前:“仙长,您先用。”
胡四海倚着树干,抬眸看他一眼,淡声道:“不用称我仙长。我姓胡,胡四海。”
刘半符先是一怔,顺嘴就赔笑唤道:“胡老大!”
胡四海眉峰微一蹙,瞪了他一眼。
刘半符心里一紧,连忙打个圆场改口:“啊不,该唤……海老大?”
胡四海摇头轻轻笑了一声,伸手接过了兔腿。
刘半符又撕下半扇兔身,抬手丢给早已急不可耐的捷飞。捷飞一口叼实,衔着肉颠颠儿退到一旁,趴伏下身子便埋头啃嚼起来。
他偷瞟两眼胡四海的神色,试探着开口:“海老大,您……收徒弟不?我虽说没什么大本事,但吃苦耐劳,跑腿探路,跟着您绝不给您添乱。”
胡四海喝了口酒,说道:“宗门有规制,我现下修为,尚不得收徒。再者,修行一道,须具灵窍,不是人人都行。”
“灵窍?”刘半符听得一愣,“这……灵窍是什么?是天生带在身上的?”
胡四海也不多解释,抬了抬下巴:“把腕伸过来。”
刘半符连忙撸起袖口,忙不迭把右腕递上前去,身子还不自觉往前凑了凑。
胡四海三指虚搭在他腕脉上,凝神片刻,眉梢一动,抬眼看向他,不禁失笑:“金水之象?你倒还真具灵窍,还是罕有的合窍。”
刘半符听见眸子骤然亮了,声音都飘了起来:“那、那我也能修行了?!”
胡四海收回手:“身具灵窍只是入道门槛。不过我观你心性尚可,并非大奸大恶之辈,倒可一试。”
刘半符登时喜得差点蹦起来,手里攥的半只兔身随手就丢给一旁捷飞,撩起衣襟便躬身下拜,连声道:“多谢海老大!多谢海老大!”
胡四海慢悠悠咬了一口兔腿,淡淡道:“此番到大淮水,水路连通大海,我把宗门方位说与你,届时你自行搭船前往便是。我尚有行程南下,便不与你同行了。”
刘半符连忙又是躬身谢过。
话锋一转,他像忽然想起什么,挠着后脑勺压着声儿:“海老大,再往前赶半日路程,离河岸十五里地,有座废弃的旧道观。咱们……能不能先绕过去一趟?”
胡四海抬眸扫他一眼:“嗯?”
“就是先前我俩诓来的那些银钱,都藏在观里。”刘半符脸上有点发臊,声音压得更低,“如今也不用张罗修缮道观了,我想着取出来,散给附近乡里的穷苦人家,也算……也算补一补先前做的亏心事。”
一旁捷飞正啃得满嘴流油,闻言扫了他一眼,晃了晃耷拉的耳朵,也没吭声,埋下头接着大快朵颐。
胡四海望着他,唇角扬了扬,轻声应道:“好。”
刘半符登时松了口气,眉眼都亮了起来,咧嘴一笑,转身就颠到炭火边去拿剩下的兔肉了。
次日正午,七月盛夏的日头正毒,明晃晃晒得人眼发涩。山道两侧松林绵密,蝉鸣一声叠着一声,裹着烘人的热浪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