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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合(第2页)

赵敏翻到下一页:“改军制,削减冗余将领。这一条——”

王思诚打断了她:“郡主,这一条如果写进正式方案,不等你解释,朝堂上那些靠军功起家的人就会先把你撕了。”

赵敏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直接接话。她低头看着那一行字,过了很久才开口:“那这一条不写进正式方案。不在朝堂上提,私底下推。”

王思诚看着她:“那先从哪开始推?”

赵敏说:“北路军。那里的调拨记录和实收对不上,有缺口。先查账,名册上和实到人数之间有漏洞可抓。不动那些有军功的功臣,先清理吃了空饷但人不在编制里的那部分。等他们自己把尾巴缩回去,再动下一步。”

王思诚低下头想了想:“查账这个事,需要人。而且查账的人必须干净,不能被买通。”赵敏说:“你有人选吗?”王思诚沉默了一会儿:“臣有一个旧识,在兵部做过书吏,后来因为得罪了人被调走了。他手里的账目清晰,人也正派。如果郡主信得过,臣可以试着找他回来。”赵敏说:“你去找。什么时候找到,什么时候开始。”她说完低下头,又在那一页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不写入正式方案,由王思诚督办。”

两个月里赵敏每隔一天就来一趟。有时候是下朝之后直接拐过来,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两个人坐在那张旧桌前,对着那卷纸逐条拆解、逐条争论。有时候争到面红耳赤谁也不让步——赵敏说“这一条不能改,改了根基就动摇了”,王思诚说“不改的话推行下去肯定会出事”。两个人声音一个比一个高,吵完了也不走,各自坐着喝茶,谁也不看谁。青鸟端着菜进来,看见两个人都不说话,默默把菜放下退出去。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赵敏先放下茶杯,语气已经恢复平常:“刚才那一条,你再把你的理由说一遍。我刚才太急了,没听全。”王思诚顿了一下,把话重新理了一遍,这一次把每条证据都摆清楚了。赵敏听完,没再争:“确实有道理,改。”

有时候是王思诚先让步。有一次争论到一半,王思诚忽然停下来,沉默了片刻:“郡主说的对,臣刚才只想到执行的难处,没考虑到长远的后果。这一条不改了。”两个人谁也不觉得谁输了,各自拿起筷子吃饭。饭桌上偶尔说一句“今天这鱼还行”,或者“青鸟这汤比上次淡了一点”。

吃完饭,青鸟收走碗碟,又泡了一壶新茶端进来。赵敏重新把方案摊开,问:“刚才说到哪了?”两个人继续。

两个月后,方案合上的时候比两个月前厚了一倍。每一页旁边都有她的批注、他的补充、被划掉又重写的条目,纸边卷了角,有几页被翻得起了毛。

但在那摞厚厚的草稿旁边,还放着一份抄本。是王思诚趁这两天通宵誊清的——字迹工整,条理分明,批注和修改全部整理进了正文。比草稿薄了一半,因为那些不能写进正式方案的东西——查旧册的具体手法、绕过地方官的操作路径、削减冗余将领的策略步骤——都被留在了草稿里,没有誊进去。抄本只留了能摆在台面上说的部分:清田亩、整钞法、修水利、改军制、开科举、设义塾,每一条只说目标与框架,不写具体手段。

赵敏拿起抄本翻了翻,又放回桌上,指尖在封面边缘停了一下:“整理得很干净。”

王思诚说:“正文只能留这么多。再多就让人抓住把柄了。”

赵敏说:“我知道。这一份明天朝会用。草稿留着。”

她合上方案,放在桌面上。两个人坐在桌边,谁也没说话,但那沉默里什么都没有压着了。

过了一会儿,王思诚开口:“郡主,你把这个方案放到朝堂上的时候,那些人不会让它通过的。”

赵敏说:“我知道。”

王思诚说:“那你还放?”

赵敏说:“不放怎么知道哪些人该防、哪些人能拉。”

王思诚看着她的侧脸,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问。她站起来把方案收进包袱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后天朝会,你和我一起上朝。”日光落在她肩上,她的影子拖过新铺的地砖,一直延伸到院门口。

王思诚坐在桌边,方案已经合上了,但他的手还搁在上面,没有收回去。院子里很安静,偏房的灯还亮着,厨房的灶火已经熄了。他坐在那里,看着桌面那盆绿植,叶子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把手掌贴在方案上。纸面是凉的,墨迹早就干了,可他的掌心是热的,热得几乎要烫破那层纸。

他怕的不是有人嘲笑他。他一个七品官,在朝堂上本来就是个笑话,早习惯了。他怕的是她给了他这二十年里的头一份“当真”,他怕自己接不住。他怕到了那天早晨,他站起来,该说话的时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该替她顶住的时候他慢了半步。他怕他等了一辈子的那扇门,最后是他自己推不开。

可这些怕,又让他比过去任何一天都更清醒。

二十年,这双手写过一百三十七封奏疏,全被“留中”,像拳头打进棉花里,连个回音都没有。现在这些纸就摆在他面前,白纸黑字,每一条都在告诉他——你从前写的那些,是对的,只是没人听。

他等到了。他怕,但他不会再缩回去了。

他慢慢把方案拿起来,在桌前坐直。外面的夜风从新修的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灯焰歪了一下,他伸手护了一下,像护住一个刚点起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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