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真来自后世?”
“当真。”
蒙恬沉默了很久,把竹简缓缓卷起来,放在案角,将这件极大极重的事强行消化掉。半晌,他抬眸看向陆锦,语气里的敌意已经退了大半,却依然硬邦邦的,“即便如此,本将也仍然不信什么互市。”
蒙恬确实不再针对她“蛊惑弟弟”这件事,但并未因此放松对互市的审视。
“匈奴蛮夷野性难驯,今日与你谈和,明日便来屠城。北境三十万戍卒枕戈待旦,不敢有一日懈怠。你轻飘飘一句‘互市’,便要让将士放下刀戟,去与豺狼做生意?”
“将军觉得互市是养虎为患。”陆锦看着他,“可民女想问将军一句,匈奴残暴不仁、心如豺狼,难道我大秦边军,便从未屠过草原的牧民?”
蒙恬刚缓下来的目光,倏然锐利起来。
“自然有。”陆锦不避他的视线,“去年大秦将匈奴彻底赶出河套,夺了他们的草场,断了牧民生路。没了牛羊,没了帐篷,冬日一来,冻饿而死的草原百姓与刀下亡魂有何分别?”
蒙恬霍然起身,甲胄震响,他盯着陆锦,胸膛剧烈起伏,怒意蒸腾。
“匈奴年年南下,掠我边民,屠我村落,是他们先欠下的血债!”
“是血债。”陆锦迎着他的怒意,也不示弱,“可边军为了军功,为了首级授爵,便没有拿过无辜牧民的头颅充数么?将军,边地的血债,从来不是只有一边在流!”
蒙恬眯了下眼睛,握紧剑柄的手背青筋暴结。
他是北境最高统帅,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三十万戍卒里有多少人为了军功铤而走险。那些被斩下的首级里,有多少是真正的匈奴战士,又有多少只是草原上放牧的百姓。
他心里有计较,只是从来避首,不愿直视。
帐中僵持着。
“将军。”她声音放缓,“边境上这些年的血债,新仇叠旧恨,还算的明白谁欠谁更多吗?大秦把匈奴赶过阴山,他们只能靠掠夺生存,秦军再阻击诛杀……结果就是,仇恨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后压死的都是那些只想活下去的两境百姓。”
蒙恬的剑到底没有出鞘,他只是死死盯着她,胸口深沉起伏。
“你再敢说这种话,”他终于开口,声音极沉,“便以军法处置。”
陆锦知道他这算是听进去了,缓缓呼出一口气,“互市并非一劳永逸,它不能立刻止战,更不能让所有人放下刀。但它能开一个头,给彼此喘息的机会,让所有人见识一条新的生路。”
她面向蒙恬,认真道,“市点设在边关,依法而设,依律而管,以利牵制,分而划之。让匈奴诸部之间为了利而争,而不是为了仇而战。”
蒙恬沉默地听着,他面无表情,但也没有打断她。
这份沉默里有被冒犯的怒,有被戳破真相的恼,还有某种他此刻不愿承认的松动。
这几年间,他执掌长城和驰道修筑,见过民夫累死道边,怨声接踵全靠镇压;他调度边军粮草辎重,知道每一石粮食运到北境沿途损耗几许、代价多高,御史台又上过多少奏疏攻讦北境屯兵巨耗。
他比朝堂上任何人都清楚,大秦撑不住一场旷日持久的边战。
互市,或许真是一条路。
但他不会认。
“明日再议。”他最终开口,语气仍旧紧绷,却不再夹着针对她的排斥。
陆锦识趣地不再多说,行礼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