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毅没回应,只是在案边坐下,抬手去够茶盏,发现茶是冷的,拿起来又放下,手指没着没落的蜷了下,目光落在案上那卷聂明轩写了一半的市律草案上。
聂明轩看着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也坐下,稳了下心神才开口,“蒙毅,你别这样。陆锦这个人,你也了解。她敢留,就是有把握。她是律师,律师不打没准备的仗。”
“我知道。”蒙毅说。
“那你还……”
“她是女子。”蒙毅开口,声音很轻,透着明明很急却无能为力的憔悴,“孤身一人在匈奴王庭,距离咸阳两千余里,车马要行十几日。”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半年,变数太多了。”
聂明轩也沉默了,良久,他拍了下蒙毅的肩,“那我们就做她的后盾!她在前面谈,我们在后面托住了。互市一成,牵扯太多,后面的律法、税收、建市、驻军、商队……哪一样不要人盯着。朝堂上那些老王八蛋还不知道会怎么从中作梗呢?她一个人在北边冲锋,咱们别给她掉链子!”
蒙毅沉默了很久,没再开口,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蒙毅独自在书房坐到天亮。
案角一盏铜灯,火苗微微跳动,照着他面前交错摊开的竹简和帛书。
他把陆锦走之前留下的所有资料都调了出来,从最开始那篇策论开始,到她草拟的互市章程,再到聂明轩梳理的市律大纲……还有九原北地舆图、边军驻地情报、九原与咸阳和王庭间的行商路线,各郡可调拨的物资种类和数量……仅仅粗略一览,便已是千头万绪,混乱如麻。
他闭上眼,把这些信息和数据在脑中一条条梳理开,再缓缓织成网。
除此之外,他努力让自己不去胡思乱想。
她在那么远的地方还好吗?谈下互市究竟花了多大代价?冒顿和其他人有没有欺辱她?
他垂眸,极慢极细的继续梳理那张网,它不能有任何漏洞,因为北边有一个人,正站在网的中央。
天亮时,蒙毅整好衣冠,洗了脸,把熬夜的痕迹压下去,一丝不苟地入了宫。
嬴政在偏殿见他,蒙毅跪定,开口,措辞是他一贯的妥帖体面。
“陛下,臣所荐门客陆氏,已与冒顿单于初定互市之议。此事由臣呈策,亦由臣引荐,臣当担其责。臣与蒙恬为兄弟,与李由有旧,与李相亦通声气,互市诸事,调度沟通皆便。臣请领互市总领之职,为陛下分忧。”
他垂眸恭顺,说得很稳,没有一丝私心外露。嬴政靠在凭几上听着,没有打断他。
这个孩子十三岁入宫伴读,从侍奉笔墨做起,在他身边长大。在一众世家子弟里,他的谦和谨慎是刻在骨子里的。别的孩子抢着表现,他不抢;别人在御前争着说话,他等别人讲完才慢慢开口补充。这些年,他处理奏疏有条不紊,应对同僚温而不亲,忠诚、可信、稳当,是个再省心不过的近臣。
但今天他变了。
主动揽下一个琐碎、繁杂、费力不讨好、甚至可能变成烫手山芋的新事务。
非常反常,也非常有趣。
“你倒是难得。”嬴政开口,语气平平。
蒙毅伏地未动,“臣本分内事。”
“当初奉药由卿引荐,互市之策也是你呈的。”嬴政缓缓道,“如今她留在王庭,蒙卿揽下总领,倒也算有始有终。”
这话听着认可,但蒙毅觉出了底下的东西,伏在地上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分。
嬴政靠在凭几上换了个姿势,像是随口闲话,“陆氏其人,朕还会继续看。”
“她若安心办差,朕自有赏。她若有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