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长宁目光掠过草旨上的随驾名单。霍无咎三个字,排在武将首位。“你留京监国。霍无咎以镇国将军衔随驾北行,统御护驾亲军。”萧长宁抬头。他瞬间明白了父皇的用意。分开。把他和霍无咎拆到南北两头,一个困在京城的权力旋涡里,一个带到北境天高地远处。这不是信任,更不是器重。这是拆分,是考验。是要看霍无咎离了东宫之后,还听谁的话。也是要看他萧长宁独自监国时,手会伸多长。“儿臣遵旨。”皇帝点了点头,挥手示意他退下。萧长宁行礼,转身,一步步走出乾清宫。冬日的光打在汉白玉台阶上,刺得人眼睛发酸。马车上,他一个字没说。冯道年驾车,从侧门绕行回宫,路过太液池时,萧长宁掀了一下车帘,又放下了。回到东宫,他没去找霍无咎,径直进了书房。“顾云。”顾云闪身而入。“查一件事。永昌八年前后,蜀地来京的一名江湖医者,经沈贵妃娘家引荐入宫。此人后来被赐了极刑。”萧长宁顿了顿。“查他到底死没死。”顾云领命退下。门关上,萧长宁独自坐了很久。霍无咎来了三回。头一回隔着门问要不要用膳,被冯道年挡了。第二回他亲自端了茶来敲门,萧长宁说不渴。第三回,约莫亥时了,他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碗红枣银耳羹,热气腾腾。萧长宁坐在书案后,手里攥着一样东西。白玉环佩。成色极旧,边角磨得圆润,穗子已经褪了色。霍无咎在他身侧坐下来,没问。他把手炉从自己怀里掏出来,塞进萧长宁掌心。玉佩被手炉挤到一边,萧长宁的手指碰到铜壁上的温度,微微蜷了一下。两个人沉默对坐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窗外有风,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来晃去,影子在墙上摇摇荡荡。“二月北巡,”萧长宁终于开口,“父皇要你随驾。”他只说了这一件事。霍无咎听完没接话,等了一会儿,才问:“殿下想让臣去,还是不去?”“你想去吗?”“殿下在哪,臣就在哪。”霍无咎说,“但殿下若让臣去,臣就去。不过有个条件。”萧长宁看他。“殿下一日三餐,让冯公公拿纸记下来。臣回来逐条查验,少一顿罚一顿。”萧长宁被这句话从沉闷的情绪里硬生生拽出来,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应。也没拒。---同一个夜里,城西赵府。赵崇安坐在书房里,面前立着兵部侍郎郑怀恩。郑怀恩带来了一份北境的密报:霍无咎的副将韩铮近日动作频繁,先后拿掉了军中三名校尉,还重新调配了边关五座烽燧的驻防将领。“清一色换上了霍无咎的旧部。”郑怀恩低声道,“这是在扫路。”赵崇安盯着密报看了很久。“北巡的事,支持。”他把密报收进袖中,嗓音嘶哑,“路上的事……另议。”---次日午后,赵衍白第三次登门东宫。这回他没带年货没带酒,只带了一份厚厚的卷宗。“家父让我转呈殿下。”卷宗摊开,是靖王私通边关商贩走私铁器的实证——账目、书信、经手人供状,一应俱全,条条能要命。“条件?”萧长宁翻着卷宗,语调随意。“盐税案结案。家父体面致仕,赵氏子弟免连坐。”萧长宁一页一页翻完,合上。东西分量够重,呈到御前,定靖王一个“通敌资敌”绰绰有余。但赵崇安交出来得太痛快了。这老狐狸是想用靖王的命,换赵家全身而退,以揭发之功,求一个蛰伏的机会。“赵公子。”萧长宁把卷宗推回去,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回去告诉令尊,靖王那边,前日也递了一份差不多的东西过来。”他顿了顿。“内容嘛——大同小异。”赵衍白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硬生生忍住了要问的话。行了个礼,抱着卷宗匆匆离去。霍无咎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为什么不接?那些证据够扎实。”“两边都不接。”萧长宁将手中的茶放下,“让他们各猜各的,猜到疑心长了根,自己就先咬起来了。何必我动手。”霍无咎看了他半晌。“殿下,你今日从乾清宫回来之后,就不对。”萧长宁执笔的手停了一瞬。他没接话。---那夜很深了,寝殿里的灯已经灭了。萧长宁躺着没动,呼吸却不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