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晚风裹着鸦群细碎啼鸣。鸦王带领暗鸦信使摸到巴巴罗特城外。
连日探查,城墙布防早已在本杰明心中推演千百遍:城墙分段驻守十二支佃农巡逻队,每队十五人,贵族骑士极少;护城河绕城一圈,四座石桥、两道主城门连通内外,关卡守备严密,硬闯绝无胜算。他早看透底层佃兵被苛捐磨碎心智,饥饿是他们最致命的软肋,也精准预判贵族骑士镇压动乱时会毫不犹豫痛下杀手,城头流血伤亡的局面,早在筹谋计策之初便被他尽数算入预案。
本杰明凑上前,冷静道出全盘计策:“三千罗特分出大半装入薄麻布小袋,松绑在鸦腹羽毛下,让乌鸦们将其待到城墙的上空,然后再把钱币撒下去。以钱币勾起佃兵求生欲制造混乱,只为撕开城墙守备空隙,方便我们翻越城墙,但饥民争抢钱币必会爆发冲突,贵族骑士为维护统治,定会放箭镇压、暴力弹压,伤亡在所难免。因此我提前备好全套后手:鸦群分三趟撒落钱币,我们全程盯紧城头,一旦骑士拔刀放箭、出现流血死伤,我会立刻吹响悠长低哨召回鸦群终止抛钱;同时提前传信加利夫,若城头爆发大规模械斗,齐抟军随军备好足量伤药绷带。即便计划失控,我们也预留西侧小巷退路,绝不被乱兵困在城墙之下。”
一众信使闻言,尽数躬身信服:“鸦王思虑周全,我等谨遵号令。”
本杰明提笔写下信件,牢牢绑在领头鸦爪上提前送予加利夫,字条末尾特意标注:骑士嗜杀,动乱必生伤亡,急救物资优先筹备,不可强攻城门惊扰平民。
信使分头分装钱币、捆扎布袋,众人蹲在阴影静候时机。贵族巡骑马蹄声渐近,本杰明面无波澜吹起轻哨,鸦群尽数振翅升空。
漫天乌鸦绕城头盘旋,啄破第一批布囊,钱币哗啦落在石砖之上。饥寒交迫的佃兵抬头望见钱币,压抑数年的求生本能瞬间翻涌,人群不由自主向前拥挤,推搡争执渐起,一切皆如本杰明预判。
第二批、第三批钱币接连洒落,远处巡逻兵蜂拥赶来,场面彻底失控。带队骑士果然厉声呵斥无果,当即下令搭弓放箭震慑。数名避让不及的佃兵中箭倒地,鲜血顺着砖缝蜿蜒流淌;两人拥挤失足坠墙,摔在护城河边再无动静。周遭信使心头一紧,本杰明却神色沉静,指尖早已扣住哨子,不等众人出声,干脆利落地吹出悠长低哨叫停。空中鸦群闻声折返暗处,彻底停止抛洒钱币。
“计划阶段性收束,全员隐蔽观望城头局势。”本杰明目光冷彻扫过城头死伤,没有半分意外错愕,只有既定预判落地后的沉重心绪,“我早清楚,权贵绝不会体恤底层性命,只会用刀剑压制饥民诉求。这场流血是撬动城门的必要代价,但我们不能放任更多无辜者送命。”
骑士的暴行彻底点燃佃兵积攒数年的怨恨,众人举锄头短刀围杀射箭骑士。城内号角响彻街巷,哭喊打斗蔓延全城,和他推演的局势分毫不差。
城头大乱,所有守卫注意力尽数被暴动牢牢吸引。暗鸦信使依提前定好的方案,换下鸦纹披风,换上巡逻兵服饰,顺着乌鸦抛下的绳索稳稳攀上城墙。本杰明走在队伍末尾,路过坠墙、中箭的年轻佃兵,脚步短暂停顿,弯腰合上死者圆睁的双眼,心底并无莽撞失算的自责,只有对贵族制度根深蒂固的憎恶:他一早知晓计策会付出牺牲,只是每一条底层性命逝去,依旧让他满心沉重。
众人刻意避开厮杀核心,专走火把阴影、交战盲区;遇上奔逃士兵侧身避让,沿途但凡倒地受伤佃农,所有人依照本杰明事前叮嘱,悄悄留下伤药布条。
翻过城墙,众人贴房屋阴影穿行,靠鸦群引路寻一间空破屋临时落脚。外出探查的乌鸦带回贵族标记木牌,示意城内佃兵依旧处于劣势。本杰明当即分派乌鸦携加急情报出城传予加利夫,额外补充口信:调拨草药干粮送至城墙各处,优先救助伤者,明令全军饶恕所有放下兵器的卫兵,禁止报复佃兵。
他独自倚冷墙,望着窗外街巷此起彼伏的哀嚎,思绪清晰复盘全局:撒钱之计本就是取舍之策,他从未幻想不流一滴血便能入城,只是以可控的短期动乱,换取后续全城佃农摆脱苛政的长久生路。牺牲不可避免,但他早已竭尽所能降低伤亡、备好善后补救之法,绝非一时冲动赌上旁人性命。
天色泛白,城头厮杀平息。劫后余生的佃农朝市中心广场聚集,那是贵族固定演说之地。本杰明抚过肩头休憩的乌鸦,低声笃定自语:“我明知动乱会带来伤痛,却依旧选择此计,只因唯有打破贵族掌控的守备壁垒,才能彻底终结日复一日的压榨。所有后果我早已全盘预想,善后之路,我亦早已铺好。”
【鸦王手记】
写完第九章,整夜心绪难平。早年我认定底层耕夫天性怯懦,初次城外开战,眼见佃兵遭骑士屠戮无人反抗,这个念头深埋心底。
此前城头撒钱,我从筹谋之初便清楚,饥民争抢钱币必会引发冲突,贵族骑士定会以杀戮镇压,死伤早已在预料之内。我并非贸然行事,而是权衡利弊后选定损耗最低的破城之法,同时提前备好停手信号、急救物资、接应退路多重后手,尽力缩减无辜佃农的牺牲。
动乱印证了底层不肯折腰的血性,也印证了贵族的冷酷无情。此事时刻警醒我:反抗从不是一腔热血的莽撞豪赌,每一步谋划都要提前预判代价、备好善后退路。守护苍生是初心,唯有全盘预判风险、周全谋划进退,才能以最少血泪,打碎套在所有人身上的苛政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