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高墙两界佃户孤童（第1页）

本杰明·周生于法克普王国境内巴巴罗特城，整座城池归巴拉萨领主管辖。和城内无数佃户子弟一样，他的童年，浸泡在无休止的饥饿与苦难之中。

城中赋税严苛得近乎掠夺：每收获三百罗特粮食，必须全数上缴充作税金，其中有一百罗特是交给教会的；两斤谷物，仅能兑换五枚罗特。层层苛捐年年累加，贵族还会额外索要鲜果、织物、家畜当作供奉。外城佃户的粮仓常年空空如也，一年到头的收成，连一家人的温饱都无法维系。

自八岁起，他便跟着父母在外城田地耕作。天未亮就要下地，直至黄昏才能停歇，连一口果腹的早饭都求而不得。外城常年爆发大范围饥荒，野菜、草根早已被百姓挖掘干净。一家人每到傍晚，只能分到混着沙土的粗粮糊。绝大多数佃户面黄肌瘦、浑身浮肿，日日挣扎在饿死的边缘。

他身上流淌着东方人的血脉，贵族子弟便将他视作卑贱混血，肆意欺辱。常抢走他手里仅剩的半块粗粮，以此取乐。

巴巴罗特城修筑高墙，将城池清晰划分为内外两区。内城是贵族专属居所，粮仓堆积如山，酒肉瓜果常年不断；广阔的外城容纳所有佃户，农田、临时军营尽数建在贫瘠荒地之上。一墙之隔，硬生生割裂了天堂与炼狱。

一切苦难的导火索，是在他十八岁时领主长子在巡视边境时，遭蛮族伏击殒命林间。蛮族将少年头颅悬挂在边境木架上示威，巴拉萨震怒不已。可他不肯开仓赈济饥民，反倒下令筛选全城适龄少年，送入外城临时军营备战。嘴上宣称是抵御外敌，实则有两层私心：一是减少城中消耗粮食的人口，二是征用无需支付酬劳的兵丁。

一个风和日暖的清晨，本杰明跟着父母耕作了数个时辰，浑身酸软，嘴唇干裂渗血。他心中只盼着回家喝一口清水，压下腹中翻涌的饥饿绞痛。一队骑士穿过内外城门，马蹄踏碎街巷的寂静。领头骑士径直停在他家漏风的低矮屋舍门前，抬手示意随从带走少年。

本杰明回头望向家人：母亲颧骨突兀瘦削，泪水爬满脸庞；父亲常年挨饿，身体早已亏空，只垂着头伫立原地，眼底只剩无力。家中仅剩半袋粗粮，撑不过半个月，他根本护不住独子。

不愿让双亲亲眼看着自己被强行拖拽，本杰明攥紧指节，主动跟上队伍。温热的眼泪顺着下颌滑落，一滴滴坠进脚下尘土。

他被押往外城临时军营，同期征召而来的，全是从外城街巷、耕作区走出的佃户子弟。所有人常年饱受饥荒折磨，身上毫无气力。众人分到破损盔甲、锈蚀兵器，立刻投入高强度操练。训练稍有松懈，骑士随从的马鞭便会狠狠落下。不少少年本就体虚头晕，挨过鞭打后直接栽倒在地，再也没能爬起来。

暮色吞没旷野，摧残肉身的整日操练终于结束。本杰明坐在冰冷泥地上，身边突然飞来几只乌鸦，但是乌鸦们很快被本杰明赶走了。然后他的思绪飘向远方。从前途经城池的东方商人曾对他说，东方是他血脉的故土，那里风俗、服饰全然不同，百姓不必承受敲骨吸髓的重税，人人都能吃饱穿暖。

这份特殊的血统，让他屡屡遭受内城贵族的嘲讽与驱赶。商人描绘的自由丰足的东方，成了他无数寒夜里唯一的念想。他一心奔赴故土，藏着两重心愿：一是逃离无尽的压榨与饥荒，二实现家族代代相传的认祖归宗的夙愿。

可现实的枷锁死死困住这名少年。城里的佃户无人懂他这份执念，并且这条路步步凶险。他无钱无权，私自出逃便会连累本就濒临绝境的父母；就算侥幸逃出城池，野外有劫掠路人的盗匪，边境盘踞着凶残蛮族，孤身一人毫无自保之力。他不识路途、举目无亲，即便勉强走到东方，也未必能寻到同族，半路冻饿而亡，本就是寻常结局。层层顾虑压下心底的向往，他只能收敛念头，等候次日无休止的操练。

次日清晨，一众少年起身时，腹中饥饿的绞痛反复翻涌。可营地中央，堆起了如山的吃食——混着大量木屑、难以下咽的黑面包。世代耕耘、三餐不继的佃户子弟从未见过堆积如山的粮食，所有人静静伫立，眼底盛满难以置信的惊愕。

骑士大步走到训练场前方，指着餐食高声宣告：“这是领主赏赐的吃食。吃之前，随我一同悼念遭蛮族残害的少主，你们要打心底感念少主的仁慈。”

少年们手足无措，齐齐低头复述恭维的词句，轮番称颂完毕，又齐声哀悼亡故的少主。骑士挥手，宣告开饭。众人小心翼翼上前取食，埋头狼吞虎咽，哪怕粗糙的面包刮得喉咙刺痛，也无人放缓动作，拘谨之下，藏着饥荒催生的急切。

用餐结束，少年跟随老兵操练。领头骑士体态肥胖，锦衣裹着满身赘肉，上马时，身下坐骑几乎要被压垮。本杰明望着马匹四肢发抖、不堪重负的模样，心底生出几分恻隐。

全员列队站定，骑士抽出一柄嵌着暗纹的祖传宝剑，高声炫耀：“看好这柄剑，是祖父传下的至宝。当年祖父持它追随领主平定战乱，才得以受封骑士。今日我要重现先祖荣光，你们能归入我的麾下，应当倍感荣幸。”

城郊比武场人声鼎沸，贵族与佃户挤在看台、围墙外围，观赏麾下骑士比武。本杰明混在饥瘦的底层人群里，目光死死锁着场中那名肥胖骑士。此人常年倚仗领主宠信，克扣佃户微薄收成，稍有不顺心便鞭打外城百姓。本杰明年少时，也曾因混血身份被他当众折辱。

号角吹响，第二轮比武开启。战马扬蹄狂奔，交锋的瞬间，马匹骤然受惊侧身。骄横的骑士重重砸落在比武场上，骨骼碎裂的闷响穿透整片喧嚣，没过多久，便彻底没了气息。

身为巴拉萨麾下世袭资深家臣，他的死不能草草了结。领主面色阴沉，当场叫停比武。一边派人封锁比武场，查验地面、马鞍、马具，排查人为加害的痕迹；一边传唤骑士随从、家仆，盘问事发前后所有细节。一番搜查，没有找到谋害的证据，最终判定是马匹受惊酿成意外。

领主当众宣读悼词，赐予骑士家族丰厚抚恤，准许以骑士规格下葬，而非薄棺草草掩埋。可所有人都能察觉，领主心底的疑虑从未消散，他暗中下令全城加强巡查，提防被赋税、饥荒逼到绝路的佃户伺机作乱，并且宣布由于战事吃紧，这批新兵将在三周后参战。

站在围观人群之中的本杰明垂着眼，将一切尽收眼底。他不敢流露半分异样。周遭佃农窃窃私语：依附贵族谋生的佃农哀叹骑士殒命；更多受尽压榨的佃户，心底暗自快意——此人年年搜刮佃农口粮，今日的下场，全是报应。

夜色笼罩整座城池，人群四散离去。本杰明随人流沉默离开比武场。街头灯火次第点亮，内城贵宅飘出肉食香气，这份暖意与食物，半分也落不到满是阴霾的外城佃户身上。骑士身死，世道没有半分好转，苛捐照常征收，饥荒未曾缓解，沉重的压迫依旧牢牢盖在全城佃户头顶。本杰明攥紧掌心，将刻骨的恨意悄悄藏进心底。他心里清楚，真正的反抗，还远远没有到来。

葬礼落幕，母亲拼尽全力攒下半块干硬麦饼，混在探视佃农中间，偷偷潜入军营。看见亲人的刹那，少年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崩塌，细碎的呜咽飘在空气里。妇人连日靠树皮果腹，眼窝深深凹陷，强压心底酸楚，抬手拭去少年脸颊的泪痕，递来一方绣着“汉”字的素色锦布。

“这是东方故土的信物，家中仅存的织物，你三周后就要上战场了，愿它能护你周全。”母亲压低声音叮嘱。

本杰明把锦布贴身收好，视若珍宝。短暂的相逢转瞬别离，他立在营门，目送母亲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街巷尽头，久久不肯挪动脚步。

【鸦王手记】

岁月冲刷旧日痕迹，当年困在外城荒田、任人折辱的少年，早已成为过往。指尖抚过绣着汉纹的素布，巴巴罗特军营的一幕幕，自记忆深处缓缓浮起：比武场那场荒唐的猝死、贵族施舍黑面包时眼底深藏的轻贱、锦布里裹着母亲全部期许。万千细碎光景，沉淀成支撑我跋涉至今的底气。少时向往东方的执念，从来不止“寻根”二字，那是困在层层压榨之下，我仅存的一条生路。

今日提笔续写这段母子相见的往事。通篇都是我的亲身经历，落笔数次，心绪难控，伏案落泪。我的老友兼管家，是第一个通读这段文字的人。想必会有人心生疑惑：我一心反抗贵族压迫，为何身边配有管家？此处一并解释清楚：他并非供我驱使的仆从，是当年同我闯过无数险境的战友。我们同住一间陋室，他主动打理杂物、接待来客，“管家”只是相伴日久的戏称，我们是生死与共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