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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内辩威烽讯骤至(第1页)

巴巴罗特议事大厅,今日坐得满满当当。长木大桌沿边分坐四方:加利夫端坐主位,本杰明·周紧挨他左手侧;下方席位,有城郊各村推举出来的佃农代表,有工坊工匠选出的主事,也有一位放下旧权、接受公审管束的旧贵族。

厅堂的木窗尽数敞开,秋风卷着城外田野的气息吹入,几只乌鸦落在窗沿,歪头打量厅内众人,并不吵闹。母亲那方绣着“汉”字的素色锦布被本杰明叠得齐整,妥帖收在内衬衣襟,指尖时不时会无意识摩挲布料边缘。

今日商议的核心,是一桩萦绕所有人心头的难题:旧时代积下的畏惧。

哪怕苛捐已经废除,律法刻上广场石碑,可民间依旧改不掉世代传承的惶恐。路上偶遇落魄却依旧身着旧贵族服饰的人,不少人仍会下意识低头避让;街头碰见脱去神职、回乡耕作的教士,老人妇女依旧不敢与之争辩,明明手握律法赋予的权利,心底却先矮上一截。这份刻进骨血的敬畏,不是一纸简律便能轻易抹除。明明施暴者已经失去权柄,可过往数百年的威压还活在普通人的心底。

加利夫抬手压下厅内细碎的交谈声:“今日召集诸位,不为划分田地,不为审判罪案。我们要谈的是藏在人心之中的枷锁。如今旧贵族再无免税特权,作恶便要接受公审;教士不得借神明胁迫世人。可城中乡野,许多人见到旧贵族、旧教士,依旧本能畏惧退缩。心中的恐惧不除,就算律法立在石碑之上,也难以真正护得住人。诸位,都可以畅所欲言。”

话音刚落,一名脸上布满风霜的佃农代表猛地直起身,粗粝手掌重重拍在木桌边缘。

“道理我们都懂!可几十年活过来,看见穿体面衣袍的贵族,身子先就僵住了!从前敢抬头对视,换来的便是鞭子。这份害怕,哪里是说消就能消?上次我在集市撞见塞林,我下意识就往后退。”

此话一出,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坐在角落的塞林。

瞬间,厅堂之中泛起一阵骚动。有两名佃农代表眉头紧锁,身子前倾,语气带着直白的抵触:“恕我直言!为何一名旧贵族,能够坐在这里同我们共商民生大事?他出身权贵,祖上靠着压榨我们的祖辈积攒家产。就算他没有亲手染血,身上依旧流着贵族的血!今天讨论的,正是破除对贵族的畏惧,我们却还要和贵族坐在一起议事,这叫我们如何信服?”

冲突骤然爆发,空气一下子紧绷。塞林脊背微微绷紧,垂在膝头的双手不自觉攥紧,脸上没有恼怒,只剩几分苦涩。

不等塞林开口辩解,本杰明向前微微欠身,开口为他解围,声音沉稳清晰:“我明白诸位心中的顾虑。饱受贵族残害,对旧贵族抱有戒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我们审判的,从来不是血统出身,而是作恶的行为。”

他抬手指向塞林:“诸位还记得攻破巴巴罗特那一夜。主战贵族要裹挟全城仆从、佃户赴死,瓦勒为保全府下人选择投诚,而塞林手握城上一部守军,他本可以领兵死守,让街巷淌满鲜血。可他选择按兵不动,没有向我们挥刀。公审之时,他主动交出祖传大半田产,只留下少量土地安置家中世代跟随的仆从,接受《齐抟共生简律》全部约束。”

“他依旧保有旧贵族的记忆,清楚贵族的想法、他们惯用的威逼话术。今天叫他过来,不是给予旧贵族特权,是让他站在这里,告诉我们,贵族会用什么样的姿态恐吓乡民。这份来自敌人阵营内部的见闻,对我们破除民众心中的威慑,有莫大用处。”

加利夫适时接过话头:“我补充一句。塞林坐在此处,只有参议的发言权,没有投票决断的权力。最终所有决议,依旧由耕夫、工匠代表与部族主事共同定夺。倘若往后他生出私心,依仗旧日身份蛊惑旁人,暗鸦信使即刻会将他送交公审,律法对他不会有半分宽容。”

塞林缓缓站起身,对着厅堂内所有人深深躬身,声音低沉诚恳:“我不辩解祖上犯下的过错。我自幼享受佃农血汗换来的衣食,这份亏欠真实存在。昔日我亲眼看见苛政带来的苦难,却长久被身份束缚,不敢挣脱。如今我已舍弃贵族的权柄。今日来此,只希望把我知晓的一切讲出来,让更多同胞不再被空洞的威势唬住。若是我有半分私心,甘愿接受律法最重的惩处。”

一番话说完,厅内的抗议之声渐渐平息,仍有部分代表面色存疑,但不再激烈反对。

佃农代表重新落座,众人回归正题。

一名工坊的工匠主事开口:“很多市民和农民分不清,什么是应当敬畏的律法,什么是旧时代的威压。贵族从前靠华丽衣袍、高傲姿态压人,教士靠着长袍、圣物震慑乡民。哪怕失去权力,他们依旧可以凭借旧日的排场,叫人心生怯意。”

“那我们该怎么做?”另一人发问,“总不能不许人穿自己的衣服。”

本杰明思索片刻开口:“堵截外表是行不通的。禁止服饰装束,治标不治本。恐惧来源于无知,乡民不清楚自己拥有何等权利。”

“往后识字屋授课,除教读写,还要逐条讲解《齐抟共生简律》。要让每一个男女老少都明白:无论对方穿着何等衣物,从前拥有何等地位,只要对方言语胁迫、肆意欺压,便可以直接向公审团、向暗鸦信使检举。权势不在衣袍之上,公道刻在广场石碑。”

塞林这时出声补充,道出旧日贵族惯用的手段:“旧时贵族、教士,最喜欢用身份压制人。未必动手,只靠居高临下的语气,提起过往的权位,便足以叫人退让。很多市民和农民并不知道,对方早已没有惩罚他们的力量。乡间可以安排信使,定期下乡宣讲。遇到拿旧身份耀武扬威之人,不必争吵,只需要记住对方言行,收集证词,交由公审处置,不必心生胆怯。”

“还要树立活生生的例子。”加利夫缓缓说道,“公审的全过程,继续向全城、周边村镇公开。让所有人亲眼看见,曾经高高在上的人物,触犯律法,一样要接受劳役、流放的惩处。看见昔日的权贵与普通人站在同一个公审台下,人心之中的畏惧,才会一点点消解。”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不断完善方案:由暗鸦信使分出部分人手,随同识字屋的先生前往四乡巡游;在村镇集市之上当众复述律法,拆解旧贵族、教士用来恐吓民众的话术;鼓励百姓遇到欺压敢于举证,信使负责接收线索,不允许任何人凭借过往身份作威作福。

议事厅堂之内,讨论渐入佳境,窗沿的乌鸦忽然齐齐躁动,扑扇着黑色羽翼,发出短促急促的啼鸣。

厅门被猛地推开,两名身披暗红鸦纹黑披风、面罩推至脑后的暗鸦信使大步跨入,衣摆还沾着野外的尘土,呼吸急促,神色凝重。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二人。

领头的信使单膝跪地,高声禀报道:“禀报首领、鸦王!我们二人领命外出探查边境村镇,意外发现一则十分重要的军情!法克普国王加罗德,联合各大领主,还有教廷护教军,集结四路大军,总计四万六千五百余人,已经自圣吉斯克出发,朝着巴巴罗特方向行军而来!沿途村镇,旧贵族纷纷响应归附,四处散布流言,宣称要涤荡叛党、恢复旧有秩序!”

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潭水,厅堂内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响。方才还在细细斟酌教化民心的方略,转瞬之间,域外大军压境的噩耗骤然降临。

佃农代表们面色骤变,互相对视,忧虑写满脸庞。塞林身子猛地一震,指尖微微发抖,他太清楚国王与教廷联手代表何等重量。

本杰明猛地从座椅上站起身,窗边鸦群不安地盘旋嘶鸣。他眉头紧锁,心口沉甸甸的。方才众人还在谋划如何消解人们心中对旧势力的畏惧,可现实之中,那股庞大的旧时代力量,已经带着刀兵甲胄,向着这座新生的城池扑杀而至。

加利夫脸色沉下,手掌重重按在长桌之上:“把打探到的敌军编制、行军路线,尽数讲清楚。传令下去,全城即刻戒备!”

【鸦王手记】

时隔多年,当时我的诸多感触依旧挥之不去。

那一日厅堂之中的争执,并非内讧,恰恰是我们所追求的“论行不论出身”最真实的模样。佃农代表心中的戒备,绝非无理取闹,那是一代代血泪苦难沉淀下来的本能。允许塞林列席参议,不是对贵族阶层的宽容施舍;可也绝不能因为他旧日的身份,便直接封上他的口舌,无视他掌握的珍贵见闻。分寸二字,便是在这般激烈争辩之中,才慢慢被我们摸索出来。

我们满心期许,想要慢慢剥除民众心底代代相传的恐惧。教化人心是细活,要靠宣讲、要靠律法、要靠日复一日亲眼所见的公道,急不得,催不得。可战火从不会等候人心慢慢蜕变。

这边我们方才铺开抚平人心的书卷,另一边王国与教会的铁蹄便已经向着巴巴罗特赶来。一边是消融心底枷锁的漫长修行,一边是刀兵相向的生死危局。两件事同时压在我们肩头。

往后我时常回想,如果能再多给我们一些年月,让更多人挣脱内心的畏缩该有多可惜,世间从无这般假如。旧势力眼见自己的特权摇摇欲坠,便选择用刀剑来捍卫旧日的秩序。我们辛苦争来的一切,又将要放在刀与血的天平之上经受考验。漫天鸦鸟已然嗅到远方硝烟,而我们,没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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