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太太,佝偻着背,穿一身洗得发灰的斜襟布衫。她站在院里,月光落下来,却在她身上照出一层说不清的透——不是活人的那种实在,像隔着一层水看东西。她周身没有热气,反倒往外渗着一股子井底似的凉。
苏清鸢的头皮一瞬间绷紧了。
她认得这张脸。村东头的陈桂英老太,独居了十来年,上个月中旬没的,比奶奶还早几天。她的丧事苏清鸢还去帮着扎过一对纸鹤。
“……陈奶奶?”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望过来,那眼神里没有半点恶意,只有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委屈和牵挂。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飘飘忽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清鸢丫头……我知道,你家能管我这样的事。”
苏清鸢站在门槛内,没退,也没请她进。奶奶教过——阴客上门,不留其过夜,不请进内屋,门槛就是界。
“陈奶奶,您有什么放不下的?”
老太太浑浊的眼里,慢慢渗出泪来。她絮絮叨叨地说起来,前言不搭后语,却字字都是苦。
她这辈子命苦,老伴走得早,一个人拉扯儿子长大。儿子成家后跟儿媳搬进了城,一年到头见不着几面。她省吃俭用,把攒了大半辈子的六万块钱,用塑料袋裹了三层,压在自己床板底下的一个铁盒里。那是她留给唯一的孙子小宝念书的。
“我走得急啊……”老太太抹着泪,“钱还没交代清楚,人就没了。头七那天,我魂儿回去看,我那儿媳妇——她翻我的床板,把铁盒子……拿走了。”
她说,儿子是个老实人,不知情。儿媳把钱悄悄挪进了自己的私账,只字未提。小宝今年该交高中的学费了,家里却推说没钱,想让孩子去打工。
“那是我给小宝的命根子钱啊。”老太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不甘心……我闭不上眼……”
苏清鸢静静听着,没打断。
阴魂托事,九成是执念。可执念也分善恶。这老太太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临了临了,连给孙子的一点念想都被人昧下,难怪走不了。
“钱藏哪儿,您还记得吗?”
老太太连连点头:“记得,记得!那铁盒子,现在被我儿媳藏在她城里家的衣柜顶上,一个红色的旅行包里,压在最底下!”
她说完,忽然直起了佝偻的背,冲着苏清鸢,深深弯下腰去。
“丫头,你行行好。我不求别的,只求那钱,能回到小宝手里。”
苏清鸢看着她这一躬,心里那点凉意,慢慢化开了。
她转身回屋,从墙角拎出那半桶浆糊,和几根奶奶没用完的竹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