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一纸平冤契还它一个公道（第2页）

后来，那三个人又回来了，趁着夜色，把他的尸体拖到了这片乱葬岗，随便挖了个坑，埋了。对外，他们说那个外乡木匠自己走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一个外乡人，无亲无故，死了就死了，没人查，没人问，连个坟头都没有。

几十年了。

他就困在这乱葬岗里，守着自己那具烂得只剩骨头的尸首，守着那笔没处说的血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想报仇，可他只是一缕孤魂，碰不到活人；他想投胎，可冤屈未雪，魂魄和地气缠死了，走不了。

苏清鸢睁开眼的时候，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

她落笔了。

笔尖落在黄纸上，银纹微亮。她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给这缕冤魂，给这几十年的不公，盖一个戳：

“今有外乡匠人张氏，某年某月途经此山，遭当地地痞三人谋财害命，惨死荒山，抛尸乱葬，冤屈未雪，困守数十年。今立此平冤契——张氏之冤，天地为证。当年行凶之人，及其后人，各担因果，各受其报。真相不出，契不消散；公道不还，契不止息。张氏冤屈得雪之日，怨气自消，魂魄自安，入轮回，得往生。”

最后一个字落下，那张黄纸上的墨迹，骤然亮起。

乱葬岗上，平地起了一阵阴风。风很大，吹得荒草倒伏，吹得苏清鸢的衣袂猎猎作响。可这风不是凶的，是……通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一纸契书捅开了，几十年堵着的那口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风里，那缕缩在墓穴口的魂，浑身的血污，正在一点点褪去。

胸口的伤口，腹部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脸上的血污散尽，露出一张年轻、清瘦、周正的脸。他的眼睛，也从通红的恨意，慢慢变回了正常人的模样，眼里有了光，有了泪。

几十年了。

他第一次，像个人样。

那匠人魂抬起头，看着苏清鸢，嘴唇动了动。他还是说不出话，可那双眼睛里的感激，比任何言语都重。他缓缓跪了下去，朝着苏清鸢，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磕到第三个头的时候，他身上，飘出一缕极淡、极纯净的光。

那光不大，只有拇指粗细，却亮得惊人，像一颗小小的星辰。它从匠人魂的胸口飘出来，缓缓地、郑重地，飘向苏清鸢。

苏清鸢一愣。

她认得这东西——这是一缕魂力。是这缕魂困守了几十年，受尽了委屈，却始终没有丢掉本心、没有沦为恶魂，攒下来的最纯净的一缕魂力。这是它最珍贵的东西。

它要把这缕魂力，送给她。

“不用……”苏清鸢刚要开口拒绝。

那缕光却像是认准了她，不等她话说完，就轻轻柔柔地钻进了她的眉心。

一股温热的、清明的气息，顺着眉心，缓缓沉入她的神魂深处。她浑身一震，脑子里那座悬空的大殿，那卷望不到头的契书，忽然又清晰了几分——不是画面更清楚了，是她对那大殿、那契书的感觉，更亲了，像是离家多年的人，忽然闻到了家里饭菜的香味。

她知道，这缕魂力，帮她把封着的本源，又推开了一道缝。

等她回过神，再看那匠人魂——

他的身影已经淡了很多，透明得几乎要看不见了。可他脸上的笑，是释然的，是轻松的。他又朝苏清鸢拱了拱手，然后，身影一点点散在风里，朝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飘走了。

乱葬岗上的阴气，散了大半。那哭声，再也听不见了。

苏清鸢站起身，揉了揉眉心。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她收起笔纸，提着引路灯，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塌了一半的荒坟——坟还是那座坟，可那里面困了几十年的魂，已经走了。

山下，吴主任几个人冻了一夜，正缩在石滩上打盹。听见脚步声，几个人猛地惊醒，看见苏清鸢好端端地从山上走下来，一个个都愣住了。

“苏、苏师傅？”吴主任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您……您没事？”

“没事。”苏清鸢的声音有点哑，却很稳，“那山，以后不会再闹了。你们村那两个村民，今天应该就能退烧。”

吴主任几个人面面相觑，还没回过神来。

他们抬头望了望那座黑了几十年、闹了几十年的荒山——晨光里，那山安安静静的，连风都变得温和了。

好像，真的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