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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到不必再花时间去确认它的基本逻辑:先是有枪的人把地圈走,再是那些有资本的人用几个钱把地契从枪杆子底下买过来,然后原本靠那块地活着的人变成流民,流民里活不下去的投了军,投了军之后又被派去圈更多的地。
一个闭环,没有出口,每一次循环都在往这摊烂泥里多添几层尸骨。
不同的是,他上一次亲眼看见这套剧本上演,是在很远的地方,远到他和林音的家乡。
如今这出旧戏被搬到北山,换了一批演员,换了几种口音,连地契上的文字都不再是同一种,可戏台上的走位和台词,一模一样。
老百姓们过着担惊受怕的日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拔高,也没有刻意压沉。
就是一个陈述句,像在描述窗外的雾。
可林音听出来那句话里有什么东西被压住了。
不是愤怒,不是悲悯,是一种更接近于职业判断的冷静——这个人不是在看戏,他在脑子里已经开始排兵布阵了。
她没猜错。
陈树生确实已经在脑子里铺开了一套完整的战略框架,速度之快,结构之完整,像是这套东西本来就在他脑子里存着,只是一直在等一个可以重新摊开来的时机。
北山的地形他已经在反复侦察中吃透了:几条主要公路分别被哪几股势力控制,哪些路口是日常巡逻的盲区,哪些废弃矿道可以改造为隐蔽物资中转点,哪几个山头天然适合部署迫击炮阵地封锁整个谷地。
势力分布他也不陌生——多斯占据北山中部靠酒店方向,靠毒品和暴力维系统治;雷诺控制港口和要塞,以装甲残部威慑外围但兵力不足,被分散在保护老百姓的漫长防线上;还有那些夹在两者之间来回摇摆的中小势力,嘴上一套背后一套的本地商人,以及数量最多却最沉默的、守着祖田不愿意走的农民。
他可以打游击来扩展地盘和势力。
不是胡乱打,不是今天炸一个据点明天劫一支车队那种散兵游勇式的袭扰。
那种打法在黄区遍地都是,打完一枪就跑,跑完回来地盘还是那么大,人还是那么少,粮食还是不够吃。
他要的是另一种打法——以游击战为手段,以根据地为后盾,一套通过控制产粮区来掐住整个黄区经济命脉的全局战略。
先把北山南部这几块还能耕种的坡地和废弃梯田拢住,以小镇为中心建立起第一个可以自给自足的生产基地;然后利用北山复杂的地形把多斯的人马一点一点往外挤,不打正面决战,只打后勤截杀和交通线封锁,让多斯手里的每一克白粉都运不出去,每一发子弹都补不上来。
等他的控制区从南向北缓慢推进到山谷农场一带,多斯的核心据点就会变成一座被截断了所有外部循环的孤岛。
孤岛不用攻,困就够了。
困到里面的人开始互相吃,困到那些被毒品拴住的喽啰自己把枪口对准多斯。
这计划在他脑子里已经铺得足够细致了,细致到每一个需要控制的关键隘口、每一个可以用来储粮和整训的隐蔽谷地、每一段可以用来伏击敌军补给线的塌方路段,都已经在他的心里标好了优先级。
他甚至不需要专门坐下来跟林音解释这一套——她待会儿自己就能从行动中看出来。
他现在只是在回答林音那句“什么”,因为林音还没反应过来,她听到“打游击”这个词的时候,脑子里第一时间跳出来的大概还是那些本地武装惯用的打了就跑的小股骚扰战术,而不是这种能在几个月内彻底改写整个黄区权力版图的整体方案。
“北山,应该说是整个黄区就没有正常的经济。你们想要恢复生产能力,需要尽可能协调北山和周围地区的人口,同时组建起武装力量,用以对抗那些想要搞事的人。通过组织生产的方式完成人力和粮食资源的整合。至于钱财,就暂时废弃掉。”
林音听到“废弃钱财”这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那根卡了很久的齿轮终于咔哒一声转了。
她忽然想起来很久以前在哪里听过类似的论调,不是在黄区,是在更早、更久远的地方,在那些还没有被战火完全吞没的记忆里。
她不确定,但她开始有点明白了。
陈树生没有再解释废弃钱财的逻辑,因为他知道这个道理在别的地方或许显得激进,在北山却不过是把已经发生的现实用明确的词汇说出来。
黄区本来就没有金融系统,银行早在战争初期就塌成了水泥壳子,纸币在大多数交易里已经退化为一种双方都不太信的过渡凭证,真正的硬通货从来都是子弹、药品、罐头和干净的水。
粮食和土地才是这个时代唯一不会被通胀稀释、不会被外敌冻结、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变成废纸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