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十二章 战事（第1页）

“我不信！我不信！我儿子才二十岁，从来没有生过病！怎么会染疫病死了！你骗我啊！”

凄厉的哭喊声刺破寂静，妇人花白的头发散乱在肩头，她双目赤红，死死攥着报丧官的差衣袖，祈求一个否认。

官差们也许有几分可怜她，先是耐着性子呵斥几句，直到袖子被她发白抽搐的十指撕破，便狠狠甩开她。粗粝的力道将瘦弱的妇人掼在地上，他们甩了甩衣袍走到下一家报丧。

匍匐在地上的妇人是隔了两户卖醋的丁姨，平时碎嘴爱笑的妇人，不过一瞬间就好像老了二十岁。一遍遍执拗地念着，念着她孤儿寡母养大的健壮开朗的孩子，“骗我的！一定是骗我的！我儿才二十岁，才二十岁……”

暮夏的风卷着燥热的尘埃，扫过街巷两侧，此起彼伏的哭声，交织成这个夏日的底色。

谢含章立在厉家门前，刺耳的哭声仿佛把她定格在这里，一动不能动，我应该做些什么吗？

骤然，一道惊慌的喊声在身后响起。

“娘！”

谢含章心头一紧，立即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王氏突然捂住胸口倒下，厉怀反应极快，身形一闪箭步上前，将母亲接到怀中。

王氏脸色苍白如纸，双目涣散，呼吸微弱急促，胸口频频起伏。

“姐夫！快去喊大夫！”谢含章叫住吓傻的许六郎。

许六郎回神，不敢耽搁半句，拔腿就冲出街道，朝着城中医馆狂奔而去，脚步声急促慌乱。

不多时，大夫匆匆赶来，搭脉问诊后道叹了口气，和众人道，“你娘多半是听到你爹死讯，悲恸过度、急火攻心。静心卧床休养几日，并无大碍。只是不可再动气劳神，唉。”这一日来，又有多少可怜人如此。

许六郎恭恭敬敬送走大夫，大妞站在一旁低头垂泪，小宝拉着王氏的手，乖巧地守着母亲。谢含章听到王氏喃喃自责，“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你……就是二十两银子，我们明明有二十两银子。”

官差说，因这些人是染疫病去世，为杜绝疫病蔓延，所以官府已将染病的人尸首在城外烧了，只着人将遗物与骨灰送了回来。

走的时候还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人，回来的却是一捧骨灰、几件遗物，连亲人最后一面都不得见。谁又能从这样的噩耗中挣脱出来，往日热闹的老柿子街只剩一片死寂与哭声。

王氏躺了一天，第二日便支起身子给丈夫办丧事，她要办的隆重风光。

家家户户门前悬挂起素白帷幔，唢呐与哭声终日不绝、萦绕街巷。漫天纸钱与黄纸如同冬日白雪，随风纷飞，层层叠叠铺满石板路，一条街被白事笼罩。

家家门口挂起的白帆布是这年盛夏的颜色，从春末到秋首。白幡未除，京城又快马传来消息，皇帝薨逝！

举国缟素，全民服丧。

王氏本就是强撑着病体给丈夫操办丧事，丧事一结束，积压多日的悲恸与愧疚彻底压垮她。她始终认为是自己一时吝啬，舍不得拿出那二十两银子，才害死丈夫。心结难解，一病不起。

这种情况下，厉家食肆也关了。厉怀为了不让母亲担心，每日还是会去书院读书，许六郎也偶尔出去做帮工补贴家用。

这日王婆过来陪王氏说话，言语间不由忧虑，新皇登基两个月，官府就征收了两次税，搞得人心惶惶，都说要打战了。她和丈夫决定躲到乡下去，“这日子过得成什么样子，好日子还没过几年，总觉得要到头了似的。”

说完见王氏没有反应，王婆忍不住红着眼眶道，“妹子，你得往后想想啊！小宝多大年纪，总不能没了爹又没了娘，还有你家二狗。大妞也才生了娃，想想他们，你也得活下去啊！”

王氏终于忍不住咬着牙，放声大哭，“姐！我难受啊！难受啊！我恨不得跟着他一块去了！”

谢含章站在楼道听着两位长者的哭声，她低下头，看到厉怀站在院子里，静静听着母亲的哭声，手中拿着刚抓回来的药。

他这段时间既不笑也不闹，沉默的眉眼依稀有了日后的模样。

秋风萧瑟，卷着落叶掠过耳畔，吹得檐下白幔轻轻晃动，也让谢含章心底生出一阵恍惚。

如果有父母家人宠爱，谁会是天生一副阎王相。

她前世习惯了太后掌权、朝野安稳的岁月，忘记大皇子初登大宝的这几年，并不太平。

谢含章心中惶惶，她低头走下阁楼。

厉怀也在她的脚步声中回神，装作没有听到母亲的哭声，若无其事的样子到厨房煎药。

两人守着炉子，火苗在煤炭中跳跃了几下，谢含章突然开口，“二狗，你有没有想过，你舅舅前段时间为什么会被调走？”

厉怀沉默一会，说道，“你也想说要打仗了？”他在买药和上学的间隙也听到许多风声。

她问厉怀，“你们夫子有说什么吗？”

厉怀摇摇头，补充道，“夫子说不要被城里的风言风语影响，偷懒不上课，让我们照常上学。”他又说了两个名字“除了他们，大家都还在书院，闻小公子也在。”

闻家难道没有听到风声，还是不当一回事？

她想了想道，“空穴来风，未必没有根由。我觉得王婆说的有道理，新皇登基根基不稳，福……他的兄弟们万一不服气，打起战来鸣雁城恐怕会被波及。我们收拾收拾行李到乡下呆一段时间吧。”

厉怀点头，没有质疑，他眼里丫头一向是很聪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