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一份情报（第2页）

依萍一怔：“哪里？”

“你说‘她前天去法租界，回来拎牛皮纸袋’，两句话捆在一起，听着就像她去法租界，目的就是拿这袋东西。可你没有实据。换作傅文佩，回头就能反问你——你怎么晓得我去法租界？又怎么知道我带了袋子？”

依萍脸色微变，一言不发。

王雪琴靠向椅背，声音不高：“下次汇报，把事情拆开说。‘前天下午她出门，没说去处。回来带了牛皮纸袋，内里东西不清’。这才叫情报。因果不能自己硬绑死，我才能从零散消息里拼凑线索。你先定死因果，反倒断了余地。”

依萍沉默几秒，点头：“明白了。”

王雪琴见她应下，将合同收进皮包，语气稍稍缓和，依旧平淡：“回去照旧过日子，别叫她看出破绽。”

依萍起身走到门口，回头望了一眼。王雪琴低头翻那本红封账本，方才的谈话仿佛从未发生。依萍在门边稍作犹豫，开口：“你昨天那句话——‘站得高了，没人敢问你当初是怎么上来的’，是真心话，还是哄我签字的？”

王雪琴翻账本的手不停，头也没抬，声音从账本后传出来：

“我王雪琴这辈子，只哄男人。哄你的话，犯不上让你恨我二十年。”

依萍不再接话，拉开门出去。

门合上，王雪琴合上账本搁在桌角，向后靠在椅背上。对面依萍那杯茶，大半杯还留在原处，几乎没动。她伸手把杯子拉到自己面前，没有喝，只盯着杯沿那道浅浅的口脂印。看了片刻，转动杯子，让那道印子正对自己，而后低头继续翻账。

依萍走出汇中饭店，沿南京路往西。今日阳光比昨日好，街上电车叮铃作响，黄包车的铜铃擦着耳边掠过。她侧身避让，脚步不停，脑子里反复回放方才的对话。王雪琴教她拆分情报的语气，和往日骂人完全两样。训斥人的时候声调往上挑，像菜刀一下下剁在砧板上；教她做事，声音平平缓缓，就像裁缝量布料，冷静客观。

她想起昨夜回家的光景。傅文佩坐在灯下缝袜子，听见门响抬头问她怎么归得晚。她只说在学校耽搁一阵，傅文佩便不再追问。她坐在桌边吃饭，抬眼打量母亲。这张脸她看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描摹。可昨夜灯下再看，心境全然不同。傅文佩低头缝补、捻线的模样，轻易相信她说辞的神态，一如往常。只是依萍看她的眼光变了。她才留意到傅文佩身形单薄，脖颈细得像竹竿，鬓边白发，比去年又多了不少。从前见这些，只觉得心酸可怜；昨夜望去，心底生出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吃过晚饭，她回房翻出合同草稿，一字一句反复核对，确认没有藏下陷阱，才折好压在枕头底下。躺到床上，翻来覆去很久，方才浅浅睡去。

今日踏入汇中饭店之前，她早已拿定主意：签字。签完便往前走，边走边看下一步。她向来不等万事稳妥才行动，习惯先踏出一步，再寻出路。

走回弄堂口，暮色缓缓压落。各家灶台飘出炒菜的油烟。推开门，傅文佩正在灶台忙活，头也没回：“今天回来得早。”

依萍没有应声，在桌边坐下，望着傅文佩的背影。灶台升腾的白烟裹住她肩膀。坐了片刻，依萍忽然开口：“妈，你最近去过法租界？”

傅文佩手里锅铲顿了一下，随即继续翻菜：“去过一趟，看个朋友。”

“哪个朋友？”

傅文佩依旧没有回头，声音混着锅里青菜翻动的声响，平平淡淡：“老家的姐妹，你不认得。”

依萍不再追问。指尖触到衣袋里那张便签，王雪琴写下的地址，隔着布料硌着掌心。

她抬眼再看向傅文佩，灶台升腾的热气模糊了母亲的侧脸，辨不清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