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文瑾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摸出一个小油瓶,往灯里添了油。灯芯重新亮起来,屋里又暖了一小片。她坐回桌边,看着依棠。“她让你来问的?”
“没有。是我自己看到的。”依棠说,“她不知道我拿了账本。”
傅文瑾的目光在红账本上又停了一秒。然后她伸手把桌上那张纸拿起来,叠好。叠得方正,边角对齐。她没有把它收回匣子,而是推到依棠面前。
“你拿着。”
依棠低头看着那张纸。
“我藏了二十年,藏够了。”傅文瑾说,“你是她生的。但她养了你二十年,她每个月从公账上拨二十块,拨了二十年。她的账本上写着‘所有,归依棠’。我的这张纸上写着两个名字,一个是我的,一个是你。”
她停了停。
“两样东西,都是你的。”
依棠把那张纸拿起来,折好,收进自己的布包里。又把红账本搁进布包的夹层。她站起来,走到自己那间小屋门口,回过头来。
傅文瑾还坐在桌边,手搁在桌面上,掌心朝下,手指微微收着。煤油灯的光照着她的侧脸,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还是那个温吞的、软弱的傅文瑾。但依棠知道底下那层是什么了。
“妈。”她叫了一声。
傅文瑾抬起头来。
“我明天去见雪吟。”依棠说,“你想让我带什么话吗?”
傅文瑾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摇了摇头。“没有。”
依棠点了点头,转身进了自己那间小屋,把门带上了。她站在黑暗里,听见外头傅文瑾把煤油灯吹灭了。屋里黑下来。窗户纸透进来弄堂路灯的光,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线。
她把布包搁在枕头边上,坐下来。今天一天,送钱扑空、申报馆门口看见周德胜、王雪吟说“我去”、红账本上的新字、傅文瑾桌上的那张纸。所有的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明天她要见王雪吟。她要问一件事,那本红账本上“所有,归依棠”五个字下面那行小字,她是什么意思。
“你看到的,我都知道。明天来见我。”
她知道我会看到。她故意让我看到的。
依棠躺下来,闭上眼睛。布包搁在枕头边上,那张纸和红账本都收在里面。她手搭在布包上,慢慢睡着了。
窗外,法租界的路灯亮着。王雪吟坐在自己窗边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茶。她从傅文瑾那儿回来之后就一直坐着,没动。
翠屏进来问要不要添茶,她摇了摇头。翠屏退出去之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茶杯。茶面上浮着一片碎茶叶,慢慢沉下去。
她把茶杯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