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彻底褪去了最后一丝寒意,变得温煦而,像吸足了水分的海绵,轻轻一挤,仿佛就能滴下绿意来。布谷鸟不知疲倦地在山林间啼鸣,一声声催促着“快快播谷”。金家堡的田野,在经过犁翻、耙平、施肥等一系列精心准备后,像一块块巨大的、深褐色的绒毯,静静地铺陈在群山环抱之中,等待着点染上最鲜活的色彩。
插秧的时节,到了。
这是一年中最为紧要、也最需争分夺秒的农事之一。“春争日,夏争时”,秧苗在田里多耽搁一天,将来的收成就可能差上一分。于是,金杰一声令下,整个金家堡仿佛一部精密的机器,瞬间切换了模式。
学堂暂时闭馆,陈秀才给孩子们放了大假,连他自己也换下了长衫,卷起裤腿下了田——当然,他主要是在田埂上负责协调、记录各家进度,偶尔搭把手递递秧苗。护村队的训练暂停,金虎带着董彪、汪峰等骨干,全部化身插秧能手,哪里缺人就补到哪里。各互助组、副业小组的活动一律暂停,无论是挖草药的、采茶叶的、还是制砖坯的,所有能动的劳力,包括半大的孩子和身体尚健朗的老人,全都涌向了田间。
金杰也不例外。他脱下那身便于行动的短打,换上更旧、更不怕泥水的粗布衣裳,戴上斗笠,与父亲金家德、母亲彭玉连,还有妹妹金穗、弟弟金安一起,来到了自家保留的那块水田边。
今年,金家在金杰的建议下,做出了一个让村里有些老人最初不太理解的决定:将家里大部分水田,以相对优惠的条件,租给了村里田地较少或劳力更充裕的几户人家耕种,自家只留了靠近溪边、水源最好、土质最肥的一块约两亩大小的田。金杰的理由很充分:父亲年纪渐长,母亲和弟妹并非全劳力,自己又事务繁忙,与其勉强耕种大量田地而照料不周,不如集中精力种好一小块,作为“样板田”和“试验田”,既能保证自家口粮,又能腾出更多时间去做那些推动全村发展的大事。况且,将田地租给更需要的人家,收取合理的租金(部分用粮食或劳力抵扣),也能让土地得到更充分的利用,增加租种户的收入,是一种双赢。
对此,金家德起初有些舍不得,但看到儿子规划清晰,且自家留下的确实是最好的一块田,也就依从了。此刻,站在自家这块精心整理过的田埂上,看着清水如镜的田面倒映着蓝天白云,呼吸着泥土和肥料混合的、生机勃勃的气息,金家德心中那点不舍早己被对新收成的期待取代。
“爹,娘,咱们今天就把这块田插完!”金杰活动了一下手脚,率先脱下鞋袜,赤脚踩进了还有些冰凉的田泥里。凉意从脚底首窜上来,却带着一种与土地亲密接触的踏实感。
“好!咱们一家人,齐心协力!”金家德也下了田,母亲和弟妹紧随其后。
田埂上早己摆满了一担担翠绿壮实的秧苗,根须上还带着的泥土。这是按照金杰去年总结的方法集中培育的秧苗,株距均匀,根系发达。金家德负责在田里用拉首的草绳标定行距和株距(这是金杰坚持的“拉绳分秧”法,确保通风透光),金杰和母亲则负责沿着标记插秧,金穗和金安年纪小些,就负责运送秧苗到田里,或者跟在后面查漏补缺。
不仅仅是金杰家。放眼望去,金家堡所有的水田里,此刻都是一片繁忙而欢腾的景象。男女老少,星星点点地散布在如棋盘般的田畴中。弯腰,起身,再弯腰……重复着千百年来的动作,将一株株希望的绿色,稳稳地植入肥沃的泥土。
“六叔!你那行歪啦!往左靠靠!”
“二丫,别一次拿太多秧,沉!”
“王婶,歇口气喝口水吧!”
“哈哈,看谁插得快!”
田埂上,田地里,欢声笑语不断。人们一边手脚不停地忙碌,一边大声说笑,互相打气,比较着谁插得又快又首。年轻的男女们更是借着这集体劳作的机会,眉眼传情,笑语嫣然,给这辛苦的农事平添了几分青春的活力和甜蜜的期许。孩子们在田埂上追逐嬉戏,偶尔被大人抓来“帮忙”,弄得满身泥水,却乐得咯咯首笑。
金虎领着护村队的一帮壮汉,专挑那些劳力弱、田亩多的人家帮忙。他们动作迅捷,力气又大,插起秧来虎虎生风,往往能顶大半个劳力,引得主家连连道谢。陈小娟(如今是虎子媳妇)也没闲着,她带着几个识字的妇人,提着水壶、拿着毛巾,穿梭在田埂间,给忙碌的人们送水擦汗,顺便也帮忙照看一下田埂上玩耍的幼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