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考艺（第2页）

那阵风停了。她站在队列里，手心汗湿。掌院破例那道目光、满场记下她名字的目光、明日就会传遍坊院的升等消息，三样东西同时压在她背上。山野的记忆里她认得这种前兆：被猎人盯住的时候，风会先停下来。

胡柚柚疯狂压住自身的情绪波动，防止自已有想化狐的感觉。

她不看那些目光，只盯着脚下的砖缝，等散场。

散场后，日头偏西。胡柚柚回到后屋杂舍，闩上门，把考艺那册谱翻到中段，就着窗缝漏进来的光细看。

接缝的毛茬是新的，纸边没有泛黄。补页的墨色比全册深，笔锋偏疾，有两处调式符号涂了两遍又添新笔，添得局促。她捻了捻那页纸，指腹感到新墨干透后的涩。

没有一本旧谱会在接缝留这样的毛茬。她握着那页纸，过了很久，然后把那页从中段撕下来，叠成四方，走到床尾，打开木箱。她从枕下摸出那页黄纸，是身份册页，原主的名字年岁墨迹犹在。她将两样东西并在一处，压进箱底最深处，合上盖，落了锁。

两样都是她的命，都丢不得。

入夜，一个小丫头端着粗陶碗来叩门。

「柚柚姐姐。」碗沿贴着一圈深褐色的药渣，热气上涌，「绡月姐姐让送来的暖身药。姐姐说，前些日子应了给你暖身的，今日得空熬了，让趁热喝，夜里凉。」

碗烫手。胡柚柚接过来，低头看那一碗黑褐，又抬眼：「代我谢过绡月姐姐。」

「姐姐说不用谢。」小丫头退了一步，在廊下站住，「姐姐还说，喝完了早些歇着，明儿还要在东市当值呢。」

东市。胡柚柚端碗的手在碗沿上紧了紧：「知道了。」

她当着小丫头的面，一口一口把药喝完。苦，浓得发干，咽下去时喉头一路涩到胸口。她放下碗，药渣粘在碗沿。

小丫头收碗去了。她退回门内，闩上门。舌尖绕着那股苦，苦底下有一丝辛，咽下去之后才泛上来，挂在舌根。像甘草又不全似甘草，带一点陈皮的回味又不十分像。有一味根茎类的东西，她认不出。

她站了一会儿，把那丝味道又品了一遍。还是不认识。柳绡月的药。考艺刚散，药就到了。是姊妹关怀，还是别的什么，胡柚柚摸不准她的意思，但这碗药她喝进去了，人情已经落定。那丝辛味悬在舌根上，久久不落。

她走回床边坐了一会儿，又起身，打开木箱，想把撕页谱的位置归置稳妥。指尖探到箱底，碰到一个硬硬的册角，压在箱板和册页之间。

她抽出来，是一册手抄曲谱，封皮上用细笔写着四个字：升等曲目。翻开，一支一支按升等考艺的路数排着，每首后面都有小字批注，哪句易错，哪处该滑，边注密密麻麻。字迹工整，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透着认真。

她认得这笔字。枕下那页黄纸上，胡柚柚三个字，和这一模一样。

原主的字。原主抄了一整册升等曲目，压在木箱底。

她捏着那册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风从窗缝漏进来，冷。考艺档案上，原主年年欠精进，从无一回升等。一个藏着升等曲谱的人，年年考艺都欠精进。是不想升，还是升不上去？是自己藏拙，还是有人容不得她升？

她想到了那根麻绳。

原主为什么会死？

这册抄得整整齐齐的升等曲目，和那个雪夜的脚印一样，没有答案。她把曲谱放回箱底，挨着撕页谱和身份册页并排压好。三个秘密躺在黑暗里，谁也不言语。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在她窗前停住。

「胡姑娘。」是婆子的声音，压得很低，「掌院让奴婢送个单子来。」

她起身开门。婆子递过一张薄纸，转身走了。她关上门，没有点灯，就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看那纸上的字。墨迹新鲜。她的名字，明日，东市乐坊，独场。

独场。

升二等换来的第一桩独场差事。明日，她要一个人站上东市乐坊的台子，一个人走进满座宾客的目光里。

她折好那张纸，压在枕下，坐回床沿。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慢慢平下去。

窗外的风停了。

尾椎泛起一阵酸麻的暖意。她绷紧腰，压住。衣摆底下，尾尖还是探出了一寸。

她没有管它。黑暗里没有眼睛，由着那寸尾尖在风里轻轻绷着，像山野里的兽在陌生气味里支棱着耳朵。过了很久，它才自己收回去。

她按了按枕下那张单子，纸角硌着指腹。

明日。东市。独场。她不免有些紧张。

夜深了，只有月亮在天上静静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