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独场（第2页）

念头只在心里过了一过，没有停留。她把琴收好，转身理衣襟时，管事掀帘进来，脸上的笑还在，话头换了个调子：「胡姑娘，方才一位贵客离席，留了句话。」

「哪位贵客？」

「政事堂的裴相公。说方才这支曲，谱子抄一份，送到他名下。」管事说着，眼珠子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大约是腊月里请教坊备曲，姑娘不必多想。」

她确实没多想。胡柚柚够不着政事堂三个字。她应了声是，说谱子抄好就交账房。管事走了，她低头理了理衣襟，把那册旧谱从琴袋里取出来，又揣回怀里。这支曲如今不是原主的了，也不是她的。它姓了裴。她说不清这点不快打哪儿来的，大约是她这条命天生不想跟官字沾边。

接下二三日，日子像滚水，烫得人发晕。狐目伶官四个字从东市坊间漫出去，先是乐坊里的小答应，再是来听曲的客人，后来连同心院隔壁卖炊饼的婆子都认得她，远远地喊：「唱雪狐谣的姑娘！」

同侪的话也变了。头几日还有人压着声说：凭什么是她，一个末等散乐升上来的。后几日不说了，换成那双眼勾人，也不知是跟谁学来的媚术。她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晨课照上，曲子照练，从前能说上话的几个姊妹，如今见了她，话少了一半，笑也换了味道。

胡柚柚把这些都收进眼里，压在舌根底下，连同那味认不出的药。

第三日傍晚，柳绡月来了。

柳绡月住前院，平日里和后排杂舍不通往来。她提着食盒，隔着门就笑：「妹妹可算回来了，教姐姐好等。」她推门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揭开来是一碟桂花糕，还冒着热气。屋里唯一的矮凳她没坐，靠着桌沿站，广袖垂下来，在灯下一截缎子似的。

「妹妹如今是东市的名人了。那日妹妹唱到雪落，姐姐在台下坐着，一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她笑盈盈的，「后来连政事堂那位裴相公，都多坐了一会儿才走。妹妹这支曲，怕是要进贵人耳朵里了。」

胡柚柚从桌上倒了盏茶递过去：「柳姐姐说笑了。都是运气。」

柳绡月接过茶没喝，拿在手里转：「妹妹就是太谦。连掌院都夸你定力好。考艺那日，掌院身边人说，妹妹的谱册被人动了手脚，撕的那一页就搁在琴台上，妹妹竟一眼都没多看，照背不误。这份定力，换了姐姐，怕当场就要哭出来。」

胡柚柚端着茶的手顿了一顿。很短，大概就是杯沿在唇边停了一息。

考艺那日，柳绡月不在场。她记得清。考艺场在前堂，上等伶官不坐堂，柳绡月那日也没露过面。可她说这话的口气，像亲眼看见她没看那页撕痕。这一眼，只有递谱的人才知道。只有没被她当场告发的人，才知道她当时忍住了。

她把茶咽下去，脸上慢慢浮出一个笑：「姐姐快别提了。那天奴怕得手心全是汗，哪敢多看，恨不得把眼睛闭上。倒是姐姐，那日没在前堂，怎么也听说了这些？」

「掌院身边的小丫头来我屋里取东西，顺嘴说的。」柳绡月的笑纹丝不动，语气里的甜也没变过，「妹妹也知道，那些丫头嘴碎，什么都说。」

胡柚柚接不下去了。再问，就是疑心姐姐。她点头：「辛苦姐姐惦记，还送糕来。」

「妹妹吃，趁热。」柳绡月又说了几句体己话，无非是红了要注意身子、夜里少熬当心嗓子。走到门口，她回过头，朝她笑了一下：「妹妹这双眼生得真好。他们说狐目伶官，我瞧倒不全是玩笑。往后妹妹在人前，少这样看人。」话说了一半，又自己收了，「是姐姐说岔了。妹妹别放在心上。」

门带上了。

屋里只剩胡柚柚一个。她站了很久，才坐下，把那碟桂花糕掰了一块，没吃，捏在指间。柳绡月没有一句话是她这个不在场的人说得出来的。撕的那一页搁在琴台上，妹妹一眼都没多看，还有这句少这样看人。姐姐，你是知道我有东西藏着，还是知道我，怕人看？

她捏着那块糕，捏了很久，到底没吃，放回碟子里。

第四日掌院差人来叫，她放下手里的活计去了前堂。掌院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册子，执笔一行一行地记。她进门，掌院没抬眼，笔尖走过去，走到胡柚柚三个字上，顿住。笔尖悬在纸上，像是记到此处踌躇了片刻，又落下去，把后头几列填满。

「独场那支曲，乐坊报上来了。」掌院撂下笔，看她，「名头响了，规矩更要紧。莫让人挑了错处，尤其别学那些红起来就轻狂的，忘了自己是谁。」

「是。」

掌院看了她一会儿。她低眉站着，把那一眼老老实实接住了。掌院没再多说，挥了挥手：「去吧。宫宴的名单腊月里下来。当真选中了你，入了宫门，就不比东市这般松快了。」

宫宴。两个字在她心里落定。她应声退出去，走到廊下，才品出掌院那句忘了自己是谁的滋味。她是胡柚柚，又不全是胡柚柚。她连自己是谁都未必说得清，这句话落在她耳朵里，偏偏多出一层刺来。

冬月二十夜，她坐在杂舍灯下，把这几日的进项一样一样摊在桌上。彩头给了二十两，管事抽去六两。府宴打赏两回，每回给了二两。散客的缠头凑了三串，零零碎碎约半吊。她拿帕子把银子包起来，掂了掂，想笑，又笑不太出来。这个数目够她在这院里少熬几个冬，也够往上再走几步。她把它锁进木匣，压回箱底。

手碰到那册旧谱，像过了电似的缩回来。

灯芯一跳。她盯着那点火苗，舌根底下那味药又幽幽地翻上来。黄芪、当归、甘草，三样她分得清。第四样，记了四天还认不出。那天的气力稳得不像是真的。她到现在，后脊梁还是凉的。是谁要她那天稳？稳了，唱成了，那人捞着什么好？

她吹了灯，在黑暗里坐了许久，才把衣摆下那条尾巴的痒意放出来。尾尖探出衣摆，沾着夜气，轻轻抖了抖。她没管它，由它抖。这是她一天里唯一能不当人的一刻。

极远的坊巷里，不知谁家的小伶在学那句雪落千山重，一个字一个字地学，生涩，却执拗。她听了一会儿，在黑暗里无声地咧了咧嘴。那是她自己的笑，不是胡柚柚的。

门外有脚步声走来，在她门前停住，停了两息，又走了。她收尾巴的速度几乎没发出声响，等那脚步的余音散尽，又等了很久，确认它没有折返，才松开绷着的肩。尾尖重新探出来，抖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