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验身（第2页）

胡柚柚愣了愣，把手放下来，又往四周看了一圈。没人。腊月的院子空荡荡的，风从这头穿到那头。

那纸公文卡在复验前一天落地，配上掌院那句「有人替你周全」，她这会儿才咂出味道。她想不出是谁，也没敢想。只是步子慢了半拍，又提回来。

她把手揣进袖里，往杂舍走。鼻尖冻得发疼，她吸了吸，凉气灌进肺里，步子不知什么时候轻了些。

推开杂舍的门，屋里比外头还冷。她回身把门带上。

先去木箱边。今晨出门前叠的氅衣，对襟朝里，压在册页上头。现在那一摞的边角反了，被人取出来又叠回去，叠得比她手生，领口歪了一寸。

胡柚柚拎起衣领凑近鼻尖。那股熟悉的、一直叫不出名字的气味淡了一层，是晾过又收回的那种淡法，只余底子。

她攥着衣领的指节收紧。有人在她不在的时候动过这只箱子。

她打开箱盖，手指探到底。册页还在，黄纸，压在最底下，边角没有移动过的痕迹。她触到纸页的手一顿。动箱子的人翻过这里。册页没拿走，那人在找别的，还是只看了一眼。

她把册页放回原位，合上箱盖，动作轻得没留下新痕。

门外传来步声，在她门前停住。一个浸了蜜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来：「妹妹，在屋呢？复验散了罢？」

这个声音她听过不知多少回，睡梦里都能认出来。

胡柚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堆起平常的笑意，拉开门，身子半挡在门口：「绡月姐姐。」

柳绡月立在门边，披着青灰氅子，怀里拢着暖手炉，唇色匀匀的，笑得甜：「我听掌院说今日复验，替妹妹悬了一天的心。可受委屈了？」

「按例办的，哪有什么委屈。劳姐姐惦记。」她尾音收得短，低眉顺眼，「屋里没升炭，冷，就不请姐姐进来了。」

「哟，跟姐姐还见外。」柳绡月目光没往屋里飘，却落在她手上。

她的指尖还带着强压后的余颤。她顺着那道目光，把手缩回袖子里。

「手怎么抖？冻的？」

「天冷。」

柳绡月哦了一声，把暖手炉换到另一只手。广袖落下来，腕上一道新痕在青灰色的衣料里一闪。她看见了。柳绡月也看见她看见，把袖子拢回去，笑了笑：「前日磕的。」

胡柚柚没接话。柳绡月也没等，换了话头：「那几盏汤，可还合口？姐姐托人熬的暖身汤，怕你受不住这个冬。」

她心里一紧。柳绡月不提，她当然记得那几盏汤的古怪，只是没料到她会挑今日来问。面上不露：「合口。难为姐姐记挂。」

「那就好。」柳绡月像松一口气，又补一句，「汤要是凉了，姐姐再给你热。」

「不敢再劳动姐姐。」

「妹妹几日不见，跟姐姐生分了。」柳绡月叹了一声，笑意还挂着，「也是。妹妹如今升了上等，名头大，往后姐姐还要仰仗妹妹呢。」

「姐姐说笑了。」她应着，客套话在舌尖打转，一个字都不敢多给。

柳绡月看了她一会儿，那目光把她的话从头掂量到尾。末了，柳绡月拢紧氅子：「望日靖国公府那一场，妹妹仔细些。那帖子可不是好相与的。」

「奴省得。」

「省得就好。」柳绡月转身，步声往月洞门那边去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妹妹那件氅衣，颜色真好。姐姐在院里没见过。」

胡柚柚心里一沉。氅衣收在木箱里，柳绡月不该知道。可同院的日子抬头不见低头见，氅衣晒过，看见过也说不定。

「一件旧衣裳罢了，不值什么。」

「哦？」柳绡月笑了笑，「那就是我记岔了。」她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她关上门，背抵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目光落回木箱。氅衣叠法的错位，领口淡下去的气味，柳绡月那句「那几盏汤」，还有刚才那句「氅衣颜色真好」。几件事凑在一起，没有一个线头。

她蹲下去，把氅衣按晨间的叠法重新叠好，叠得很慢，压平每条褶。领口凑到鼻尖，那股气味淡得只剩底子，却还是熟悉的，熟得让她想不起在哪里嗅过。她没再想。

氅衣放回箱里，压好，合上盖。蹲得久了，脚发麻，胡柚柚扶着箱沿站起来，等血脉通回去。指尖隔着衣料，按了按贴身暗袋里那截布条，还在。

门外已经彻底静了。腊月的风吹着窗纸，簌簌的，像有人在外头翻一册旧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