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圆档（第2页）

她心口像被根线勒住，面上没动：「奴的谱子，是自己悟的。」

「自己悟的，能跟十年前没籍的伶官悟到一条路上去？」掌院抬眼。那一眼不重，却像秤砣压在她心上。

她低着头，没有接话。

「罢了。」掌院把旧档推到一边，「望日你上靖国公府的席，这一卷档，得圆干净。你不能带着一卷死因不明不白的旧档进勋贵的场子。」

「奴明白。」

「雪夜的事你说记不得了。那我替你把话问全了。」掌院的声音沉下去，「这桩死，是她自己求的，还是旁人动的手？」

这句话比上一句更冷。胡柚柚跪着，尾椎骨底下泛起一阵酸麻，像有什么要从皮肉底下往外拱。她顺着屈膝行礼的势头把腰压了压，把那阵酸软吞回骨缝里。心口深处空了一小块，像有什么被抽走了。

「是她自己想不开的。」她说，「跟旁人没有干系。」

话出口，她怔了一下。她说的是她。不是自己。好在掌院没有在意这个字。

「那她为什么想不开。」

「她藏拙藏了这些年，升等无望，看着同批的姊妹一个个出头，心里过不去那道坎，就……」她顿住，补上最后四个字，「就寻了短见。」

掌院指尖在案上叩了两下。

「你有凭据吗。」

胡柚柚解开怀里的包袱，把那册私抄的升等曲谱呈上案头。

「这是她压在木箱底下的谱册。升等要考的曲目，全抄下来了，一页一页，练了不知多少遍。」她停了一息，「一个把升等曲目抄得那样齐整的人，分明是想活的，想要活得体面。这样一个人，念想落了空，比谁都更不肯将就。」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怔了一怔。她不知道原主是不是真这么想的。她只知道，一个肯把升等曲目逐字抄下来的人，应当是真的想好好活。这样一个想好好活的人，没等到望日的场子，就把自己吊在了梁上。这话说给谁听都说不圆。

但掌院要的从来不是真话。掌院要的，是一个能封档的圆场。

掌院接过谱册，翻开。纸页冻脆过，边角一碰就掉渣。指腹在断口上停了停，翻过去，又翻过一页。

「这册子，是她练功的账。」掌院的声音淡淡的，「人没了，账还在。你想拿它替她圆一个藏拙自缢的名目。」

「奴不敢替掌院拿主意。奴只求这一卷旧档圆得干净，别带进望日的场子。」

掌院没有应声，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某一页，指腹停住，停得比旁处都久。然后捻着纸边，把这一页从册子里抽出来，叠了两折，收进袖口。

「这页我另有用处。」掌院说。

她跪坐着。看着那两折纸被收进暗色袖口，眼睫垂下去。

「其余的按旧例封档。」掌院提笔，在旧档的死因注语上补了一行字。笔尖先往砚台边上刮了刮，才落下去。补的什么，她看不见。只看见那行旧注语底下，多出一行新墨。旧的还在，一行压一行。

掌院搁笔，合上旧档，重新系好线绳，在封皮上盖下一方印。印落下去的声音，沉闷，结实，像关上一扇门。

「起来吧。」掌院说，「这桩事了了。望日之前，把《雪狐谣》再好好磨一磨，别丢了脸。」

「是。」

胡柚柚撑起身，膝盖跪得发麻，往后退两步，又行一礼。手搭上门闩时，掌院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

「近日递去考校的那本谱子，回批该落回院了。你收了，仔细看。」掌院停了一停，「别辜负了写批的人。」

她搭在门闩上的手停住，没有回头，只低低应了一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