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雪落（第2页）

席间有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横在中间：「世子慎言。」

满座俱是一静。裴珩坐在客席上首，手里端着一盏茶，话是说给崔衍听的：「伶官承应，原是职分。」他放下茶盏，「世子这一敬，明日满京华都要议靖国公府待客的体统。教坊司的小娘子，担不起这个敬字。」

崔衍的手顿在半空。他转头看了裴珩一眼，眼底那点笑意缓下去，又缓上来：「裴相爷这是替教坊司操心？」

「替世子操心。」裴珩说，「免得明日都察院寻上门，说靖国公府折辱良家女。」

这话说得极淡，满座却没人接话。崔衍站了一息，把酒盏收回来，笑了笑：「相爷说的是，本世子孟浪，改个赏法。」他转头看她，「胡氏，回头本世子赏你些好东西。」

胡柚柚低头：「奴谢世子。」

过了片刻，有侍者弯腰过来，将乐棚案前的冷酒撤下去，换了一盏热茶。动作轻，没抬头，像顺手做的一件事。

胡柚柚垂着眼，看那双手放下茶盏。狐的余光记下那只手的轮廓，指节修长，袖口是寻常仆役的青布。茶盏的热气裹着一丝极淡的气息，她认得。茶不太烫，刚好入口，像搁了一小会儿才端过来，算准了她什么时候会喝。

她没抬头看那侍者的脸。她端起茶抿了一口，热意从喉咙落到心口，她把那点热意压住，谁也没看。

崔衍在主位，视线在茶盏与她之间停住，又移开。

宴散，柳绡月起琵琶替她收尾。广袖拂过她手畔，那股药气又飘过来，同源，还是那个味儿。柳绡月拨着弦，侧过脸，声音低低的：「小妹这一折，真把雪弹活了。姊姊在台上都听痴了。」

「是姊姊和声衬得好。」她回。

柳绡月掩唇笑了笑，抬手理鬓。

散席，她挎着琴囊随人流出府。夜风冷得刺脸，她沿着回廊往角门走。身后传来崔衍的声音，不高不低：「胡氏。」

胡柚柚停步，转身。崔衍站在阶上，笑吟吟的：「改日再传你。」

她低头：「是，奴告退。」

她快步走下石阶，转过影壁。夜风灌进领口，廊下暗处有个人影错身过来。她脚步一顿，认出那身官袍的轮廓，裴珩。

他没停步，声音却擦着她耳畔落下来，低得只有她听得见：「那行字用得好。」

胡柚柚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琴囊的带子，直到那点气息散进夜风里，才想起来呼吸。她知道那行字。她用了。他听见了。隔着满座勋贵，他听她把那口气落成了雪。

回到同心院已近亥时。月洞门里灯还亮着，胡柚柚推门进去，掌院坐在灯下，像在等她。

她行了一礼：「嬷嬷。」

掌院抬眼，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放在案上：「明日的。政事堂考校习曲。」

她接过帖子。纸还微微烫手，墨迹未干，墨香是新的。

「明日的活儿，好好接着。」掌院看着她，话说半句，又咽回去半句，只添了一句，「别辜负。」

胡柚柚捏着帖子，指腹压在墨迹边上：「嬷嬷，这帖子是……」

「上头递下来的。」掌院把话截住，「批注都下了，还能是谁的手笔。」

她没再问。掌院也没再说，起身进了里间。

胡柚柚回了杂舍。

她没点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听窗外风声。没有脚步。

她摸黑坐到榻上，从贴身衣襟里取出批注原本，又从琴囊里抽出誊抄本，并排放在膝上。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灯，拢成豆大的一团火苗。

翻开原本，指尖停在那行小字上。曲眼。雪落拟音段。气口。墨色比旁的批注略深，像是落笔时多停了一瞬。她指尖压在那个墨痕上，压了一小会儿，又想起廊下那句话。

她吹了灯，把原本贴身收好，躺下去。窗外风过屋檐，呜咽一声，她绷紧一瞬，侧耳听了半晌。没有脚步。她压住衣摆下那点痒意，尾尖在指尖底下抖了一抖。

崔衍说改日再传。掌院说别辜负。廊下那句「那行字用得好」还烫在耳畔。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想：若是明天见了他，该装作不知道那行字是谁写的。

她还没想好。

外头的风停了，胡柚柚睁着眼睛躺了很久，直到那点痒意从尾椎一点点退下去，才慢慢合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