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开口,口中说出的,是很久之前,嬴政给拿着木剑的他做出指点时。他幼年老成,一本正经给出的许诺。然而当时的嬴政神情微愣,失笑,大抵是没有将这童言童语放在心上的。
又或者说,这放眼天下的帝王心中装着的,实在是太多太多。以致于当他的步伐稍稍停下,回首,再去看他那被他放在一旁的长子时,扶苏并没有成长为他所期望的那个模样。
甚至于从很早之前开始,他和他的长子之间,便已经有了深深的,看不见底的隔阂。
这样的隔阂在初始时,不过是一道小小的裂缝。
是逐渐长大的长公子,在君父面前将自己的意见与想法发表。即使那或许天真,或许稚嫩。可是。。。。。。
可是什么呢?
他本可以用更好的方法与手段,将一切扼杀在萌芽,使所有的走向都按照着他想要的发展的。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他有那个时间,并且乐意为此而耗费心力。
但他又哪来的时间,哪来的心力?遑论在他的成长里,他所面临的困境与危局,较之以他的长子而言,究竟是何等艰险,何等为难。
他可以做到的,他想,他的长子或许同样可以做到。但事实并不是如此,所以在认清楚真相后,他不得不改变想法,改变手段。
然而彼时的扶苏已经不再是稚童,而是有着自身意见与想法,甚至是追随者的成年人。
不管那些人是为何而来,为何而聚在扶苏身边。他想要将扶苏的理念改变,都不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更不必说他们本就不是一对寻常的,可以推心置腹,将一切心事与想法分享的父子。
那么扶苏呢?这帝国的长公子难道就半点也不知晓,这诏书或许来的蹊跷。知晓他们父子之间,或许还不至于这等地步吗?
倒也未必。只是……
只是什么呢?
他想到了君父对他的期许,想到了君父对他的失望。想到了君父或许要将他换掉,做出全新的选择。却独独,没有想过他的君父会突然暴毙,没有想过他的君父会死去。
即使他同样清楚,他的君父是凡人。
会老会死的凡人。
所以他在做什么呢?在接过内侍手中的诏书,在听到诏书里说他为臣不忠,为人子不孝的评判。他在……
“我,臣扶苏,领命就死。”
嬴政冷然的,强忍怒火的目光之下。他终是张了张口,凄然跪倒在地,认认真真地拜服道:
“陛下放心,不管是什么时候,臣都不会使您为难。”
“为难?”
嬴政气极反笑。终是一脚将跪伏在地的扶苏踹倒,扬起了手中的马鞭,对着扶苏狠狠抽下。
他说,“好一个不叫朕为难!这般恭谨孝顺,善解人意,真不愧是朕的好儿子!”
他问,“朕是不是该谢谢你,这般替朕着想?”
他并不是什么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但在他的诸多子女面前,他确实很少将自己的喜怒哀乐表露。他留给扶苏等人的,似乎永远只是一个高高在上,神情莫测的身影。
那身影是如此伟岸,强大。以致于纵使扶苏极力成长、追赶,亦只觉得力所不能及,难以望其项背。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