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8年12月,德·博韦伯爵照常在府中开展沙龙。
“第三等级?他们以为自己是谁?”德·莫勒里耶侯爵将酒杯重重搁在桌上,琥珀色的酒液溅了出来,“一群穿黑袍的讼棍和乡巴佬,也配和我们平起平坐?”
拉罗什雅克兰伯爵夫人轻轻一笑,“别那么生气,莫勒里耶,他们就像云雀的脑子??,不成气候。”
旁边几位贵妇都用扇子挡住嘴,笑了起来。
德·博韦伯爵像往常一样沉默寡言,他坐在壁炉边的主位上,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怀表。但是,却把目光几次投向站在窗边的年轻人。
洛朗·德·蒙科尔内侯爵正半靠在窗台上,一只手插在马甲口袋里,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动着手中的酒杯。
壁炉的火光映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他似乎在听,又似乎没有。
“蒙科尔内,”德·博韦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今晚的红酒让你不太尽兴吧?”
洛朗缓缓抬起头,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被拉回来。他晃了晃手中的酒杯,里面的红酒打着旋。
“并没有,香贝丹的味道很好,”他语气平淡,“我只是忽然想起,我祖父的祖父,在孔代亲王麾下打仗的时候,他的骑兵连里有一个面包师的儿子。那小子比所有人都扛得久,最后死在战场上,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他顿了顿,抿了一口酒。“所以你们觉得,他的孙子今天应该交多少税?”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德·莫勒里耶捧场的笑了两声。“你说话还是这么……转弯抹角。”
德·博韦伯爵微微眯起眼睛。
洛朗笑了笑,“我的意思是,”他把酒杯放在窗台上,直起身子,“国王想给第三等级多几个席位,那是国王的事。至于其他的——那不是我们该操心的。”
他的话很圆滑,同时也很不客气,但是没有人会觉得他无礼——这个年轻人有这样的资本。
德·拉罗什雅克兰伯爵喝下一大口酒,“博韦,这酒真不错!”
德·博韦伯爵夫人轻轻摇了摇扇子,“这是宫里的酒,当然不错,如果不是你们来,伯爵可不会拿出来的。”
德·拉罗什雅克兰满意的点了点头。
德·博韦夫人紧接着又打起圆场:“不要对蒙科尔内那么严肃,反正他总会站在他该有的立场上。”
“当然,姑母,我可不是天花板上的蜘蛛??。”洛朗适时的幽默起来。
贵妇人们发出一阵礼貌的笑声。
这时,门被推开了。管家领着一个人走进来——一个穿着黑袍、戴着方形帽的中年人,是香槟高等法院的一名推事,穿袍贵族的代表。
“啊,德尔马先生。”德·博韦伯爵站起身,语气礼貌疏离,“请坐。”
穿袍推事在角落坐下,显然对佩剑贵族的“礼遇”早已习惯。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洛朗身上时停了一下。
“蒙科尔内侯爵,”德尔马推事微微欠身,“许久不见。上次您在高院打赢的那场采石权官司,我还记忆犹新。您的法律素养让许多穿袍的人都自愧不如。”
客厅里的空气微妙地变了一下。佩剑贵族懂法律,就像猎犬懂刺绣——不是不能,但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对劲。
洛朗却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德尔马先生过奖了,我只是个门外汉。”
德·莫勒里耶侯爵干咳了一声,显然对这个话题不太舒服。他转向德尔马推事,岔开了话题:“三级会议的事,你们穿袍的人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