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朗不喜欢伦敦的天气。事实上,刚到伦敦的异乡人中,没有几个会喜欢它。
到处都是灰蒙蒙的、粘稠的雾,行走在街上,领子没几分钟就能拧出水来,马车轮子碾过湿湿的石板路,溅出污浊的泥水,屋顶是黑色的石板瓦,上面落了一层灰白色的煤灰,像撒了盐。
没有人会认为伦敦是这个样子,但伦敦就是这个样子。
洛朗还是来了。
“您的咖啡,先生。”侍者把一杯黑咖啡放在他面前。
洛朗点了点头,目光没有离开桌上的文件。
坐在他对面的人叫托马斯·威尔金森,曼彻斯特人,四十多岁,圆脸,笑起来好似一只精明的猫。
他是洛朗在英国纺织厂的合伙人——准确地说,是洛朗的“台前代理人”。工厂的契约、账簿、合同上写的都是托马斯·威尔金森的名字,而“来自法国的匿名投资人”只出现在另一本被锁在巴林银行保险柜里的秘密账本上。
“产能已经翻了一倍,”托马斯推过来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现在应该进一步拓宽销路,法国市场……”
“法国市场暂时不考虑。”洛朗打断他
托马斯愣了一下:“可是您的家族在法国有渠道——”
“我的家族在法国的处境,比你想象的更微妙。”洛朗抬起头,看着他,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把所有的货都走北海航线。鹿特丹、阿姆斯特丹,或者直接卖给英国军队的制服承包商。法国那边的销售,暂停。”
“暂停到什么时候?”
洛朗端起咖啡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暂停到……我知道法国还能不能作为市场的时候。”托马斯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不该追问。
“还有一件事,”洛朗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叠好的纸,“我在布里斯托尔买了一栋房子需要用你的名字注册。”
托马斯接过去,扫了一眼地址,挑了挑眉:“这可不是便宜的房子。”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看看。”
“您要回法国了?”洛朗没有回答。他看向窗外——泰晤士河上的雾气正在散开,露出对岸灰蒙蒙的房屋轮廓,一艘驳船缓缓驶过,船上堆满了煤。
法国。他在想,那个国家的名字,什么时候变成了自己的负担。
下午,洛朗独自去了巴林银行。
这是伦敦最负盛名的私人银行之一,门面不大,但里面的门槛很高。
接待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职员,看了他的信函后,恭恭敬敬地把他领进了一间私人办公室。
“‘杜兰德先生’。”银行家弗朗西斯·巴林微笑着伸出手。
杜兰德,是洛朗在英国使用的化名——一个来自瑞士的法语姓氏,听起来足够中立。
“你好。”洛朗点了点头。
巴林先生把他领到私人办公室内,然后从保险柜内拿出几个账本和一份契约。
“您上个月汇来的那笔款项,已经按照您的指示,分别投资于三艘商船和东印度公司的债券。另外,您要求设立的信托基金——”
“给流浪画家的?”洛朗问。
“是的。一个每年两百镑的年金,用于资助流浪画家协会”巴林先生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疑惑——这个流浪画家协会也是“杜兰德先生”突然要求设立的。
洛朗没有解释。每年两百镑,成本并不高,如果有一天会帮到那个人……那个画家。那个终有一天要画出来那幅画的人彼得·范·德·维尔德。
离开银行时,天已经黑了。旅馆的门厅里点起了煤油灯,光线照亮了发旧的泛黄玻璃。
一个拉手风琴的人蹲在窗外的石柱下,拉一首不知名的曲子。
琴声被浓雾包围,像从远方传来。
让·巴蒂斯特递给洛朗一封信。信封上的字迹很熟悉——修长、倾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
是阿尔诺·德·拉罗什富科·利扬库尔寄来的。
他拆开信,借着烛光阅读。
亲爱的洛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