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远赶到医院的时候,陈国安的床边围了两个护士,正在换输液瓶。老头儿靠在床头,脸色比昨天更白了,嘴唇干得起皮,但眼睛是睁着的,看见他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护士换完药走了,沈知远在床边坐下。陈国安看着他,喘了两口气,才开口。
“机床,运回去了?”
“运回去了,放在C620旁边,铭牌压着陈守拙的纸条。”
陈国安点了点头,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床头柜上摸了两下,摸到那个搪瓷缸子,攥在手里。缸子空了,但他攥得很紧,像是攥着什么东西不放。
“沈知远。”老头儿的声音比昨天更轻了,像砂纸磨到最后,砂粒都掉光了,只剩布在蹭铁,“我叔那本日志,你交给周老师保管了?”
“嗯。”
“里面有一段,写石头的,1989年春天,石头死之前三天。”陈国安的手在搪瓷缸子上慢慢收紧,“我叔写,石头那天问他——‘陈师傅,你走了之后,还会回来吗?’我叔说——‘回来,等我教会了国梁,就回来。’石头说——‘那我等你。你要是回不来,我就去找你。’”
沈知远没有说话,病房里安静得只有隔壁床的呼噜声和输液管滴液的声音。
“我叔没回来。”陈国安闭上眼睛,“石头也没去找他,两个人,一个在江州,一个在西北,隔了三十年,石头死了,我叔不知道,他以为石头还活着,还在等他。”
他睁开眼,看着沈知远。
“你去了西北,把信烧了,机床的照片也烧了,石头收到了没有?”
“收到了。”沈知远说。
陈国安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老头儿笑了,嘴角的皮干裂,笑起来扯出几道白印子,和昨天一样,但眼睛是亮的。
“收到了就好。”他把搪瓷缸子放回床头柜,手垂下来,搁在床边,少了半截小指的左手,掌心朝上,茧子还在,厚厚一层。“我叔这辈子,就欠石头一样东西,一台机床,他画了图纸,没做成,我守了一辈子,没敢碰,你俩做出来了,这台机床,算是我叔还给石头的。”
他顿了顿。
“剩下的,是你的事了。”
沈知远看着他的手,那只手做了六十年钳工,刮研、锉削、研磨,三看三听,全在这只手里,现在它搁在床边,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等什么东西放进去。
“陈师傅,”沈知远把背包打开,从里面取出那把“石头”锉刀,放在陈国安掌心,“这把刀,您拿着。”
陈国安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锉刀,柄尾“石头”两个字朝上,新刻的木纹还带着一点毛边。他的手指合拢,把锉刀握在手里,拇指按在“石头”两个字上,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摩挲。
“我叔刻这两个字的时候,右手已经废了,他用左手刻的。左手錾子,力道不稳,所以笔画深一刀浅一刀。”陈国安的声音慢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爹磨掉这两个字,也是用左手,他右手没废,但他左手更稳。磨的时候,他哭了。我躲在门后面看见了。”
他把锉刀放下,看着沈知远。
“这把刀,你拿着,我拿着没用。我教不了你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他停了一下,喘了几口气,“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