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林天宇来得比沈知远还早。
沈知远到车间的时候,林天宇已经在C620旁边站着了。工作台上放着一根主轴衬套,数控车的,表面光洁如镜,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青灰色。旁边搁着他的游标卡尺和一本翻开的数控编程手册。
“衬套车好了,0。002。”林天宇把手册合上,“你量。”
沈知远拿起来,卡尺打了一遍,外圆0。002,内孔0。003,长度0。001。确实是数控的水平,他把衬套放下,看着林天宇。
“你几点来的?”
“六点。”
“昨晚没回去?”
林天宇的耳朵有点红。他把手册塞进背包,别过脸去,“我爸说,做东西不能隔夜,隔夜就凉了。”
沈知远没再问,他从工具柜里取出陈国安给他的那把“石头”锉刀,开始处理主轴箱的配合面。主轴衬套是数控车的,精度没问题,但装到C620的主轴箱里,配合间隙要手工调。间隙大了,主轴晃;间隙小了,主轴热胀之后抱死。陈守拙当年调这台机床的时候,用的是刮研。
沈知远先刮,锯条贴着衬套外圆,轻轻刮掉数控车留下来的细微刀痕。铁屑很薄,一片一片卷起来,落在油布上。
刮了二十分钟,他把衬套推进主轴箱的座孔里,用手转了一下。
涩。
他退出来,在座孔内壁抹了一层红丹粉,再把衬套推进去转了两圈。退出来看,红丹粉的印子集中在座孔的右上角,那里高。
他拿锉刀修那个高点,锉三刀,擦掉红丹粉,重新涂,再推一次。反复了六遍,红丹粉的印子终于均匀地铺满了整个座孔内壁。
“差不多了。”林天宇在旁边说。
“还差一点。”沈知远把衬套推进去,拿一根铜棒抵住衬套端面,用手锤轻轻敲了两下。退出来,再涂红丹粉,再推。第七遍的时候,红丹粉的印子均匀到像一层薄雾。
他把衬套推进去,用手转了一下主轴,主轴转动顺畅,没有涩感,也没有晃动。他拿百分表打了一下径向跳动,0。003。
林天宇凑过来看表盘,没说话,但喉结动了一下。
沈知远把主轴箱的端盖装上,拧紧螺栓。然后他从怀里摸出那把“守拙”锉刀,用刀柄在主轴箱的铸铁外壳上轻轻磕了三下。
“当、当、当。”
声音很脆,像敲在空心的铁钟上。
“你干什么?”林天宇问。
“我师爷的习惯。”沈知远把两把锉刀收回怀里,“陈守拙装上主轴之后,会拿锉刀柄敲三下。第一下听箱体有没有砂眼,第二下听螺栓有没有松,第三下——听这台机床愿不愿意转。”
林天宇盯着那台C620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沈知远没料到的事。他伸手,从工作台上拿起那把“守拙”锉刀,走到机床侧面,在主轴箱上敲了三下。
当、当、当。
声音一模一样,脆,稳,像同一个人敲的。
林天宇把锉刀放回去,站在机床旁边,低着头。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那把锉刀的重量,和他平时握的数控键盘,完全不同。
“我爸那台C620,卖之前最后一天,他一个人站在机床前面,站了一下午。”林天宇的声音很低,“我不知道他站在那儿看什么,今天我好像知道了——机床不转了,但它在等,等有人把它重新装好,听它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