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淬火（第1页）

林建国的厂里有一台高频淬火机，搁在车间最里面的角落，上面蒙着防尘布。沈知远和林天宇把主轴毛坯运过去的时候，林建国正蹲在数控机床前面调程序。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目光落在那个用油纸包着的长条状零件上。

“做出来了？”

“粗车完了，余量0。5，等着淬火。”沈知远把油纸揭开，露出主轴，45号钢，圆柱体，两端轴颈的直径比中间段略粗。粗车表面泛着银灰色的金属光泽，但还没精加工，看起来平平无奇。

林建国接过去，翻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轴颈上摸了摸，然后翻过来看另一端。两个轴颈的尺寸一致，同轴度粗测在0。05以内，是林天宇用五轴数控车的。

“数控车的？”

“嗯。”

林建国把主轴递给沈知远，“走，去淬火机那边。”

高频淬火机不大，一个感应圈，一个喷水装置，一个控制柜，林建国把主轴夹在工装夹具上，调整感应圈的位置，让感应圈正好套在轴颈外面。感应圈和轴颈之间留了约两毫米的间隙，均匀。

“局部淬火。”林建国指着控制柜上的参数，“频率、功率、加热时间，三个数。频率决定淬硬层的深度，功率决定加热速度，时间决定温度，你那个图纸上写的淬硬层深度0。8到1。2，对应频率大概在……”

他按了几个按钮，屏幕上跳出计算值，然后他退后一步，看着沈知远。

“你来按启动，我盯着。”

沈知远深吸一口气，他站在控制柜前面，右手食指搭在绿色启动按钮上。感应圈通高频电流的时候会产生巨大的热量，几秒钟之内就能把轴颈表面加热到通红。如果时间多一秒，淬硬层过深，心部会变脆，如果少一秒，硬度不够，不耐磨。这个尺度，机器给不了他，只能靠眼睛看。

“按。”

沈知远按下启动键，感应圈发出“嗡”的一声，高频电流穿过铜管，轴颈表面瞬间泛起暗红色，然后变亮，变橙，变白，颜色在快速变化，从暗红到亮橙大概三秒，从亮橙到白炽只有一秒。

“停。”

沈知远松开按钮，喷水装置自动打开，水柱浇在轴颈上，发出“嘶”的一声巨响，白雾腾起来。轴颈从白炽色瞬间暗下去，变成青灰色，然后稳定在深灰色。

林建国凑近看，淬火之后的表面，颜色均匀，没有裂纹，没有软点。他用锉刀在轴颈边缘轻轻推了一刀，锉刀打滑，没留下痕迹，硬度够了。

“深度呢？”沈知远问。

“得切开了看金相，但按这个加热时间估算，差不多1。0毫米。”林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第一次做，没出岔子，运气好。”

沈知远摇了摇头。“不是运气，是您把参数算准了。”

林建国没有接话，他把淬火好的主轴取下来，递给沈知远。主轴两端轴颈的表面已经变成深灰色，中间段还是原来的银灰色。两种颜色的分界线笔直，像用尺子画出来的。

“回去精研，轴颈外圆留了0。05余量，够你研了。”林建国往车间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知远一眼。“小子，你那个师爷的图纸，主轴淬火之后，轴颈会缩，缩多少，图纸上标了没有？”

沈知远低头看图纸，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淬火后轴颈尺寸变化量：单边0。01-0。015mm，精研前需预留补偿量。】

“标了。”

林建国点了点头，走了，沈知远把主轴包好，和林天宇一起回学校。

接下来三天，沈知远几乎没出过车间，他在C620旁边支了一张折叠床，困了就睡半小时，醒了接着研，主轴轴颈夹在车床卡盘上，低速旋转，他用研磨棒沾着W0。5的研磨膏，一点一点研，每一遍研完，用千分尺量。外径从粗车后的50。20，降到50。10，再到50。05，再到50。01。

最后一遍，他研了三个小时，千分尺的读数停在49。995。公差带是49。995到50。005，他卡在下限，再研一丝就超差。他停下来，把主轴从卡盘上取下来，用绒布擦干净。轴颈表面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青灰色，光洁度到了Ra0。2。

他量了三遍，确认尺寸稳定，然后把主轴放在工作台上，拿起那把最细的錾子。在轴端刻字之前，他想了想，刻什么。图纸上原来的设计是在轴端刻“守拙”两个字，但沈知远犹豫了一下，这把主轴，不是陈守拙做的。是陈守拙画的图纸，陈国安教的手艺，林天宇做的粗加工，他自己做的精研。

他落錾，刻的不是“守拙”，是两个字——【薪传】。

刻完最后一笔，他把主轴拿起来，对着灯看，两个字笔画很浅，但清晰。他把錾子放回木盒，抱着主轴去找林天宇。

数控中心里，林天宇正在装夹那块铸铁平板，崩口已经补好了，用铸铁焊条补的，补完之后做了超声探伤，没有内部缺陷。现在他正在精加工配合面。五轴机床的主轴在转，刀具沿着编程好的刀路走，切削液喷射，铸铁屑卷起来。

沈知远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林天宇的右手搭在进给倍率旋钮上，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刀具负载曲线。屏幕上刀路图一圈一圈缩小，从粗到精，从外到内。最后一道精加工走完，林天宇按下停止键。

箱体取下来，配合面的粗糙度Ra0。8，平面度0。008。他把箱体放在工作台上，抬头看着沈知远手里的主轴。

“淬好了？”

“研好了，49。995。”

林天宇接过主轴，用千分尺量了一遍，然后他把主轴放在铸铁平板旁边，两件并排。主轴深灰色，箱体银灰色，颜色不同，但表面的光洁度和精度在同一个等级上。

林天宇看着那两件东西，沉默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