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沈知远和林天宇站在市二院住院部三楼走廊里。
护士刚查完房,推着车从病房出来,沈知远推开那扇门,陈国安靠在床头,眼睛睁着,像是早就醒了,一直在等。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嘴唇发紫,呼吸很浅,胸膛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出来。但精神似乎好了一些,眼睛里的光比昨天亮。
床头柜上的搪瓷缸子旁边多了一个铁盒子,旧式的月饼盒,铁皮生了锈,盖子上的图案褪得看不清了。
林天宇站在床尾,手垂在身侧,没说话。他今天没穿工装,换了一件干净的深灰夹克,但手指上的茧和机油印子洗不掉。
“坐。”陈国安说。
林天宇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沈知远站在旁边。
陈国安看着林天宇,看了很久,老头儿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手上,又从手上移回脸上。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昨天更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你爸,林建国,1995年卖了C620,辞了三个钳工,其中一个是我。”
林天宇的喉结动了一下。“我知道。”
“你爸做得对。”陈国安说。
林天宇愣住了,他显然没料到这句话。
“1995年,厂里接外贸单,要上数控,你爸把C620卖了,买了第一台数控,那时候全江州的国营厂都在倒闭,私人厂都在抢单子,你爸要是抱着C620不放,厂子撑不过1997年。”陈国安顿了顿,喘了几口气,“他辞我们三个的时候,给的遣散费比厂里规定的多,多给了三个月工资,那时候他刚买了数控,账上没多少钱。”
他从月饼盒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张旧工资条,折叠得整整齐齐,纸已经发黄了,但上面的数字还清楚。林天宇接过去看,1995年4月,林建国亲笔签名的遣散费发放单,陈国安的名字下面,金额比标准多出三倍。
“我拿了这笔钱,开了个小作坊,干了十几年,攒了点钱,退休了。”陈国安把工资条收回来,放回铁盒里,“你爸不欠我的,他欠的,是他自己心里那道坎。”
林天宇攥着工资条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纸,那上面他父亲的签名,笔画很重,像是用钢笔描了好几遍。
“陈师傅,”他的声音很紧,“您叫我来,就是要告诉我这个?”
“叫你來,是有东西给你,”陈国安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藏蓝色的旧布,包得方方正正,用麻绳扎着,他把布包递给林天宇。
林天宇接过去,拆开麻绳,里面是一把锉刀,柄尾刻着两个字,但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刀身很短,比普通的锉刀短一半,锉纹极细极密。
“这把刀,是我爹的。”陈国安说,“他走之前留给我的,但我用不上,你用得着。”
林天宇把锉刀翻过来,柄尾的木头被磨得发亮,两道极浅的凹痕,他辨认了很久,“上面原来刻的什么字?”
“石头。”陈国安说,“我爹磨掉的。后来我叔又刻回来,刻得很浅。再后来我爹走的时候,又用砂纸打了一遍,打到最后,字快没了,但刀没坏。”
林天宇握着那把锉刀,指关节发白,他抬头看着陈国安,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
“这把刀,不是给我叔的,也不是给你爸的。”陈国安看着林天宇的眼睛,“是给我爹的。他干了一辈子钳工,最后几年手抖了,锉不动了。他把刀留给我,我没用。我教了沈知远手工,但你的手和他不一样,你的手在数控上。”
他停了一下。
“数控也是手艺,机器不是敌人,你爸当年卖了C620,是没办法,你现在有办法,你手里有数控,也有那把刀,两样合在一起,比我叔那辈人、你爸那辈人都强。”
林天宇低头看着那把锉刀,刀很短,柄尾的字模糊得像一层雾,但他的手指按上去的时候,那两个字的凹痕还在,极浅极浅,触感像是木头上的一条细纹。
“陈师傅,”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爸那台C620,现在还在厂里,他每天开着,车出来的件,精度跟我用数控车的一样。”
陈国安点了点头。“我知道,沈知远跟我说了。”
“那台机床,主轴是沈知远手工研的,尾座套筒是他手工配的,但主轴箱体是我用五轴做的,丝杠是我编程车的。”林天宇把锉刀翻过来,看着刀身上细密的锉纹,“您这把刀,我拿着,但我不会只用它锉铁。我用它锉数控程序。程序里的刀路,每一段都要锉到最精。”
陈国安看着他,老头儿的眼睛很亮,像是铁屑在光下面那样亮,他慢慢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伸向林天宇。林天宇把右手递过去,陈国安握住他的手,掌心贴着掌心。老头儿的手很烫,但力道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