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西回来之后,程乐洋睡了一整天。
没有梦,没有噩梦,什么都没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躺在自己家的沙发上,衣服没换,鞋还蹬在脚上。手机掉在地板上,屏幕碎了一道。他不知道怎么弄的。
他坐起来,浑身的骨头都在响。肚子里空得发疼,但他不想吃东西。他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的路灯亮着,照着一排停得整整齐齐的车。有个人推着电动车从灯下走过,后座上坐着一个小孩,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程乐洋看了很久,直到那对母女拐进单元门,他才收回视线。
他忽然想起江阑的那条草稿短信。他说,我在你家楼下等了一会儿。你不在。我猜你可能在工地。没关系。
他闭上眼,想象江阑站在那盏路灯下,仰头看这扇窗。窗户黑着,没有光。江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他坐过的那张长椅还在楼下,就在花坛旁边,灰扑扑的,很少有人坐。程乐洋以前下班回来,偶尔会看见江阑坐在那里等他。
他问:“怎么不上去?”江阑说:“刚来。”其实他猜得到,江阑从不会“刚来”,他总是提前到,等很久。
这个想法让程乐洋再也待不下去。他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服,拿上钥匙出了门。
他约了江阑的心理咨询师。
这个咨询师他只听江阑提过一次。那时候他问江阑“最近怎么样”,江阑说:“换了个咨询师,挺好的。”他说:“男的女的?”江阑说:“女的,姓陈。”他说:“那挺好。”然后就再也没问过。现在他打听到陈咨询师的工作室,在老城区一栋写字楼里,九楼,门上挂着一块小小的铜牌。
他到的时候,陈咨询师还在整理资料。看见他,没有意外,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她给他倒了杯温水,请他坐在靠墙的沙发上。
“你是程乐洋。”她说,“我看过你的照片,江阑经常提起你。”
程乐洋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他说:“我想知道,他最后……到底有多严重。”
陈咨询师没有马上回答。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半。外面的光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很深的疲倦。
“江阑是我见过最配合的病人。”她说,“按时来,按时吃药,认真做情绪记录。你让他做什么,他都做。从来不迟到,也从来不闹情绪。”
她顿了顿,像是要找一个合适的词。
“但也正因如此,我觉得他一直很危险。”
“为什么?”程乐洋问。
“因为他不允许自己麻烦别人。”她转过身,看着他,“生病的人,最怕的不是病。最怕的是,连在医生面前,他都在努力当一个‘好病人’。”
程乐洋的喉咙动了动。江阑就是这样。在他面前,在所有人面前,都很好。好到让人以为他真的好了。
“他有没有……”程乐洋顿了顿,“有没有提过,想死。”
陈咨询师低下头,翻开一本笔记。她没有看程乐洋,声音很轻:“江阑第一次来找我,说了自己的病史。从十五岁开始,断断续续有轻生念头。最近一次,是去年冬天。他说他站在医院天台上,站了很久,后来看到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在楼下哭,想起自己小时候,就退了回来。”
程乐洋想起去年冬天。那段时间他接了个外地项目,和江阑一个月没见。江阑每次联系他,都说“没事”。他信了。
“他有没有说过,为什么不去找你?”陈咨询师突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