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箭袭来,火焰映在江面如同游弋的赤蛇,衔住利刃冲向江上的战船走轲,烧掉黄祖胜利的一切可能。
江水呈现出迷幻的橘红,颜色随火焰燃烧而浮动转变,烧焦的木屑随南风飘散,如同扑火的飞蛾。浓烟弥漫中已经看不清前船,唯有火光忽明忽暗,而无数浮尸在船只碰撞中被冲散,火舌将残肢烧至卷曲,凭栏而望,整个江面都在剧烈燃烧。
旋转的透明热浪中无数声音杂乱成一团,黄祖站在船头,看自己的心血在沸腾的江水中付之一炬,战局已被推到高潮,而他已被耳鸣击溃,只感觉自己与这灼热的水浪毫不相关。
“叛逃者杀!”他把刀插进甲板,以此支撑住自己不要倒下,“继续前压!”
船上只剩下甲板还在剧烈燃烧,被渐渐吹散的烟雾中显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他知道那是孙策。
比他更快产生这一认知的是还在垂死挣扎的士兵,早有人先一步搭弓射箭,试图将其击杀,但射出去的箭矢也被江火吞噬,而身后的火箭依旧在源源不断袭来。
他最后回头看一眼背后的惨烈,摇头承认这场注定的败局。
错综复杂的水道隐隐展现,在绢帛上被无数次画过的水路终于呈现在眼前,江风吹在黄祖脸上宛如刀割,而死尸的呜咽交替在风声里,是东吴胜利的号角。
孙策一脚踢翻准备爬上船的敌兵,动作带动左肩的箭头,箭刃向内深入,缓慢割开皮肉,然而此刻的疼痛,只能激起他内心最深处的兴奋和冲动。
五感在尖锐的疼痛中被放大,他甚至能听见黄祖在船上努力稳住阵脚的嘶喊。
“将军!火压不住了!”
“压不住就把尸体丢上去,尸体也压不住就自己拿命压!”
江风吹在身上,孙策被左肩湿透的凉意激得血脉喷张,他渐渐觉得自己的视角在不断升高,翱翔的鹰隼自上而下看着火舌肆虐,船顶的人仍在不断比划着同一段旗语。
进攻,进攻,放箭,放箭。
黄祖排列整齐的船如四窜的鼠蚁,在江上四散奔逃,孙策看见自己举起手里的长刀,用近乎撕裂的声音高喊。
“逆贼,自送死!”
左肩如柱的血流使他一时失去力气,左腿一软就要倒下去,重心偏移的瞬间他又回到甲板,孙权几乎是扑过来要扶住他,被孙策一把推开。
“将军!”孙权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语气极尽哀求,“将军!先止血。”
“仲谋,他想往那个河汊跑。”
“我知道,但是……”
“没有但是!”孙策一刀劈在船舷,刀刃狠狠劈进木头,木屑飞溅,他指着那个黄祖试图逃命的出口,“给我看好那个位置!”
敌船在两面夹击中已慢慢拐进南岸的河汊,主船上不见黄祖的身影,只有剧烈燃烧的尸体和木板,他转头冲孙权大喊:“压近!速度快!”
旗语贴着他的喊声把信息传递出去,所有船头齐齐调转方向,向那个主宰黄祖生死的岔口逼近,孙策踩在船头,心情如江浪般上下起伏,看着自己一点点逼近出口,下一刻就能伸手摸到胜利的头颅。
他伸手去够,只摸到溅起来的水花。
江浪翻腾又撕裂,水道尽头又浮现几个黑点,以极快的速度向前行进,孙策的眼睛早被烟雾熏得模糊,他看不清来者的旗号,却听见黄祖军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远处的黑点沿着岸边迅速行进,船头空旷且沉默,孙策下意识俯身贴地,下一秒就有箭矢从头顶擦过,破空声后是岸上的鼓声,无数人从峭壁上探头,弓箭拉满,指着他的咽喉。
局势变故太快,船队因这突然的袭击而在江中停留一瞬,短暂的停歇给了黄祖喘息的机会,孙策起身时,没来得及封锁的河汊口上已有几只轻舟。
浪拍在船头把他的热血浇灭,刘表派的援军,居然在这个时候到了。
来船只停在主战场附近,慢慢合拢成一排,堵住东吴的退路,遮天蔽日的箭雨落下,孙策只能暂时躲进舱内,他退回得太匆忙,孙坚的长刀拍在胸口,像无声的质问。
孙权紧跟其后进来,年轻的脸上沾满血污,他抬手想擦干净孙权的脸,但左手已经脱力垂在桌上,无论怎么也捏不住溜走的轻舟。弩箭钉在船身上的声音还在不断传来,孙策好像回到自己在寿春听雨,等父亲回来的少年时代,此刻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沉默远比战场的喊杀更声嘶力竭。
“仲谋……”
“将军!”从舱外匆忙冲进来的传令兵浑身湿透,把他要说出口的话堵了回去,“河汊被封死了。”
船身一震,胸前的刀撞在桌上,刀鞘中发出悲戚的呜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