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微尘又梦见那个雨夜。
师父的声音从山门后飘出来,像从水底传上来。她想抬手,一动,整条手臂像被火从里烧到外,疼得她猛地睁眼。
天是灰的。
她躺在一片又冷又硬的草堆上,头顶是凹凸不平的岩壁。风从什么地方漏进来,吹得她后脖子发凉。
她动了一下,右边身子被什么压住了。艰难地侧过头,看见女童蜷缩在她右手边,两只小手死死抱着她的手臂。孩子浑身滚烫,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陆微尘想坐起来,刚一动,肋下就蹿上一股锐痛。她咬着牙,用左肘慢慢撑地,一寸一寸坐起来。
天旋地转。
她靠在石壁上,低头看自己。右肩的伤已经和衣服粘在一起,血把整条袖子浸成暗黑色,风干后硬邦邦的。左臂肿得厉害,从肘到肩青紫一片。后脑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她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
洞里的火早灭了,石凹里的水见了底,只剩最底下一小汪,混着泥和几根枯草。
陆微尘看向洞口。藤蔓半垂着,外面的光漏进来,是白天,但看不见太阳。
她渴。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每次吞咽都疼得想干呕。女童的嘴唇裂了,嘴角凝着血块。小脸烧得通红,头发乱糟糟贴在额头上。
角落里,断角小兽蜷缩着,肚皮轻轻起伏,一只前腿不自然地弯着,嘴里还咬着半片沾血的枯叶。
不能死在这里。
她侧过身,用那只还没完全废掉的手,一点一点朝洞口挪。每挪一寸,浑身骨头就像被拆开重装一遍。她把闷哼全吞进喉咙里,只留下粗重的喘息。
爬到洞口,天已经比刚才亮了些。
雨停了。山雾散了大半,能看见半山腰下那片烧过的焦黑坡地。几具尸体还躺在泥里,已被野物啃得不成样子。
她只看了一眼就别开眼。
洞口旁有一小片野草,叶子上还挂着雨水。她不认得,但草根部的泥土是湿的。她像条濒死的野狗,匍匐过去,把嘴凑到草叶上舔上面残留的水珠。
泥腥味混着草叶的苦味,呛得她直咳。
但喉咙里那股火,总算压下去一点。
她抓着洞口藤蔓,试了两次没站起来。第三次,她抠住岩壁上凸起的石头,把整个人一点点拉起来。
腿在抖,手在抖,连牙齿都在打颤。但她站住了。
她没有回头,一步步往外走。
她得找水,得找能退烧的东西。她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也不知道会不会死在半路。
但她得走。
走不出十步,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响动。
女童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从洞里往外爬。两只小手扒着泥地,拖着自己那具瘦小的身子,朝她的方向爬。嘴里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急促的气音。
“回去。”陆微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