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7台（第2页）

她在心里划掉了一个数字。不是用想的，是用手指。右手食指在手术服的裤缝上轻轻划了一下，像在给一个无形的清单打勾。

第二条血管，回旋支。第三条，右冠状动脉。同样的流程，同样的精确，同样的47分钟和52分钟。三条血管全部吻合完毕，总用时2小时11分钟。她看了一眼监护仪——血压、心率、血氧，全部正常。没有心律失常，没有心肌缺血，没有低心排。

"关胸。"

一助开始缝合胸骨。林栖退后一步，让出主操作位。她摘下手套，手套内侧沾着一层薄薄的汗液——不是紧张，是手术灯的热量。她没看自己的手，她不需要看。手术结束了，手的状态已经确认完毕。

洗手，脱手术衣，走出手术室。

凌晨8:23。走廊里已经有早班护士推着药车经过。林栖径直走向更衣室，在进门处的白板上写下今天的数字。

7。划掉。

白板上的数字从1到6都已经划掉了，黑色的马克笔痕迹像六道伤疤。7是最新的一道。她盯着那个被划掉的数字看了两秒，然后转身打开自己的更衣柜。

柜门内侧贴着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本季度的手术排期表。她用红笔在排期表上找到今天的日期，在"第7台"后面打了一个勾。然后她数了数剩余的手术——还有21台。21台，按她现在的速度，大概需要两个月。两个月之后，她的手会是什么状态？

她没让想下去。她把排期表折好，塞进白大褂口袋。

更衣柜的底层放着一个塑料水杯。她拿出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水。她现在已经不用玻璃杯了——上周三，她在办公室用玻璃杯喝水，右手突然失去握力，杯子掉在地上，碎了一地。她没有弯腰去捡，她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碎片，看了十秒钟。然后她下单买了一套塑料水杯。

她喝完水，把杯子放回柜子，关上柜门。

然后她停顿了一秒。

右手食指在裤缝上又划了一下，但这次不是打勾。这次是一个问号。

今天这台手术，麻醉记录上有一个她看不懂的数值。

她走回手术室外的麻醉记录台。麻醉医生已经走了，记录本摊开在台面上。她翻到今天的记录页，找到丙泊酚的代谢数据——代谢率比正常值低了0。7%。0。7%在正常误差范围内。但林栖不喜欢误差。她的心脏手术，误差是0%。

她又往下看了几行。肌松药残留量：正常。镇痛药剂量：正常。只有丙泊酚的代谢率偏低。

她拿起记录本旁边的计算器，把0。7%换算成绝对值。患者的体重是72公斤，丙泊酚的标准代谢率是每公斤每分钟0。05毫克。0。7%的偏差意味着每分钟少代谢了0。0252毫克。一台两小时的手术，累积偏差是3。024毫克。3。024毫克，对于一个72公斤的患者来说，几乎没有任何临床意义。

她把计算器放下。

但她的手没有离开记录本。她的右手食指在纸面上轻轻敲击，节奏是她在手术中数缝合针数时的节奏——一、二、三、四、五、六、七。七下。她敲到第七下的时候，停住了。

她想起上周的第5台手术。那台手术的麻醉记录上，丙泊酚代谢率也偏低了——0。5%。当时她看了一眼，没在意。0。5%在误差范围内。上上上周的第3台手术，0。6%。

她把记录本合上。

不是巧合。三次偏低，三次都在她的手术中。但三次都在正常误差范围内，没有任何临床意义。患者的生命体征全部平稳，术后恢复全部正常。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0。7%造成了任何后果。

她把问号擦掉，转身离开。

走廊的尽头是医生休息室。她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早班医生还没来，夜班医生已经走了。她走到咖啡机前，按了一个按钮。机器发出研磨咖啡豆的噪音，像一台小型的胸骨锯。

她端着咖啡走到窗边。窗外是医院的后院，几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发黄。秋天了。她确诊ALS的时候也是秋天——三周前，她在神经内科的诊室里，听医生用平静的语气说出那个诊断。她没有哭，她问了一个问题："我还能做多久手术？"医生说："一年，也许更短。"她说："谢谢。"

她喝了一口咖啡。烫。她没有皱眉，她只是等了三秒，又喝了一口。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是科室微信群的消息。陈牧野主任发了一条通知："本周科室例会改到周四下午，请各组主刀医生准备季度手术总结。"

她没有回复。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喝完咖啡，把纸杯扔进垃圾桶。

纸杯落进垃圾桶的声音很轻，像一根缝合针掉在器械托盘上。

她不知道，从第15台手术开始，那个0。7%的误差，会要人命。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