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光线又暗了一些。亮斑从地板移到了桌面上,持针器的金属表面被照亮了一半,另一半留在阴影里。像一颗被无影灯照亮的、半明半暗的心脏。
她换右手。再试二十下。
右手的二十下比左手顺畅,但比昨天生涩。她数着,同时感受每一次开合的阻力变化。第三下,锁扣摩擦。第七下,无名指在指环里的位置偏移了1毫米,她调整了。第十二下,食指搭锁扣时慢了0。2秒。第十五下,闭合的力度比第一下弱了大约10%——她估算的,基于锁扣咬合时发出的声音音量的变化。
第二十下完成。她放下持针器,把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向下。
她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十秒。
右手无名指的旧疤在阴影里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那道疤周围的皮肤变薄了,像一张被揉皱后又展平的纸。她想起下单的那个儿童水杯——带重力球吸管,躺着也能喝。她想起自己现在用双手握杯的样子。她想起手术中左手扶右手腕的那个动作,从0。3秒到0。5秒到0。8秒。
她没有叹气。她的日程表上没有"叹气"这一项。
她把持针器收回抽屉,关上。抽屉滑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和档案室的金属抽屉一样,像关节退化的膝盖。
下午5:47,麻醉科办公室。
砚山站在窗前。他的办公室在三楼,窗户朝北,正对着外科楼的侧面。外科楼二楼的第三个窗户,是心外科医生办公室。窗帘没拉,他能看到里面的情况。
他看到了林栖。
她坐在阴影里,右手拿着一个金属物体,在灯光下开合。距离太远,他看不清那个物体是什么,但从动作判断,是持针器。她先是用右手,然后换左手。右手的动作快,左手的动作慢。她在练习左手。
他看着她数了大约四十下。四十下开合后,她把持针器放下,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向下。她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亮斑变成了暗斑,从桌面移到了地板上。
然后她收起持针器,关上抽屉,起身离开。她的身影从窗户里消失,像一台手术结束后的无影灯被关掉。
砚山没有移开目光。他继续看着那个空窗户,看了三十秒。三十秒里,他的右手在窗台上轻轻敲击,节奏是他在手术中监测心率时的节奏——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八下。
他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之前的记录还在:
"28台。2。8天间隔。左手扶腕。塑料水杯。CYP2D6。林栖。"
"第8台。肌松残留。血压波动。她以为是自己的手。"
他在下面加了一行:
"第8台之后。左手签字。左手握杯。左手练习持针器。"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落下。五秒后,他又输入两个字:
"右手。"
他没有再写下去。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离开窗户。走到办公桌前,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药瓶。药瓶是白色的,标签上写着"□□5mg×100片"。
他拧开瓶盖,倒出一粒。白色的圆片,直径8毫米,厚度3毫米。他看着这粒药,看了三秒。
三秒后,他把药片放回瓶盖,拧上盖子,把药瓶塞回抽屉最深处。
抽屉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块纱布掉进污物桶。
晚上7:30,心外科值班室。
林栖没有回家。她坐在值班室的床上,背靠着墙,双腿平放,膝盖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一篇文献:"ALS患者上肢功能丧失的时间序列分析——基于握力、精细操作和日常生活能力的纵向研究"。
她滚动鼠标,找到一张图表。图表的横轴是时间(月),纵轴是握力(kg)。曲线从确诊时的35kg开始下降,第6个月到28kg,第12个月到18kg,第18个月到8kg。8kg是持针器的最低握力阈值。低于8kg,无法完成7-0缝线的打结。
她看着自己的右手。右手平放在床单上,手指自然弯曲。她试着握拳——拇指压在中指和无名指上,四指收拢。握力她估算不出来,但她能感受到肌肉的收缩幅度。中指和无名指的屈肌收缩比食指和小指弱,弱的比例大约是20%。
20%。如果文献的曲线适用于她,她的握力下降速度比平均值快。快多少?她计算:如果平均下降速度是每月1。2kg,她的速度可能是每月1。5kg。按这个速度,她到达8kg阈值的时间是——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十一个月。比她自己预估的一年还少一个月。
她合上笔记本电脑。屏幕熄灭,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城市灯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
她躺在床上,右手放在腹部,左手放在右手上。不是测试,是休息。她的左手能感受到右手的心跳——不是心跳,是右手肌肉的轻微震颤。ALS的早期震颤,在静息状态下出现,频率大约4到6赫兹,像一台低功率的电机在空转。
她数了十二下震颤。十二下后,震颤停止了。不是消失了,是她睡着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