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山说:“那现在呢?”
“现在,”林栖说,“0。3秒还能被填上。1。2秒还能被填上。但数字在变大。每周变大0。2秒。按这个速度,第20台,2秒。第25台,3秒。3秒在心脏手术里——”
“是灾难。”
“是灾难。”林栖重复了一遍。她说:“所以我给自己排了28台。不是因为我贪心,是因为我知道28台之后,我的手就不再是手了。它只是一块有五个分叉的肉。”
她拿起塑料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温是凉的。她说:“你告诉我这些,想让我停?”
砚山说:“不。”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让你知道,”砚山说,“0。3秒不是只有你在数。我在数。从第5台开始,我数你每一次扶腕,每一次换手,每一次在更衣室多待的分钟数。我不是在观察你的手,我是在确认——确认你的手术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数据。有人在用0。3秒做文章。”
林栖说:“谁?”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从第5台开始,你的每一台手术都有异常。第5台,丙泊酚-0。5%。第6台,-0。6%。第7台,-0。7%。第8台,肌松残留。第10台,血压波动。异常在升级。有人在加速你的0。3秒。”
林栖的右手在桌面上动了一下。砚山看到了——她的右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是她在手术中数缝合针数的节奏。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下。
十下后,她停下。她说:“你想帮我?”
砚山说:“我想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三年前,那台手术,患者死了。我被停了一个月。那一个月里,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当时承认你的质疑,结果会不会不一样。今天,我知道答案了。”
“什么答案?”
“答案是不会不一样。患者会死。这是概率。但我会知道。知道和不知道,不一样。”
林栖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像监护仪的电源指示灯。
她说:“0。3秒。你数了。”
“我数了。”
“1。2秒。你也数了。”
“我也数了。”
“那18台之后呢?”
砚山说:“18台之后,我替你数。”
林栖的嘴角没有动。她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收缩了一下。她说:“你替不了。手是我的。”
“手是你的,”砚山说,“但数字是我的。我替你数数字。”
林栖沉默。沉默持续了五秒。五秒后,她拿起药瓶,放进白大褂口袋。她说:“下周三。第12台。搭桥。你来麻醉。”
砚山说:“好。”
林栖起身,走向门口。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0。3秒。0。3秒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砚山坐在原地,看着桌上的塑料水杯。杯壁上的划痕在灯光下像一道缝合疤痕。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温是凉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之前的记录下面加了一行:
“凌晨2:00。0。3秒。1。2秒。18台。她让我数。”
然后他加了一个字:
“好。”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