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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第2页)

异常从8月第3周开始,覆盖整个科室。但异常率在她主刀的手术中最高。而且,异常在她主刀的手术中,从“无并发症”升级到“有并发症”。其他医师的异常手术,术后全部正常。

她开始怀疑:是麻醉科的问题,还是她的问题?

如果是麻醉科的问题,异常应该随机分布,不应该集中在她的手术中。如果是她的问题,异常不应该从8月第3周就开始——那时她还没有确诊,她的手还没有出现症状。

除非。有人在8月第3周之前就知道她的手会出问题。

她的左手在鼠标上收紧了。塑料鼠标壳发出轻微的挤压声,像手术手套被撑到极限时的摩擦声。

她关闭时间序列分析,打开基因筛查报告查询系统。她输入第5台异常手术的患者编号,调出CYP2D6报告。

电子版:快代谢型(*1*1)。

她点击“查看纸质版扫描件”。扫描件加载。报告上的“快代谢型”三个字是打印的,字体是宋体,字号是小四。但她注意到,“快”字的右侧边缘有一个不自然的像素模糊——像被修图软件处理过的痕迹。

她放大图片。200%。400%。800%。在800%的放大下,她看到了——“快”字的右侧,有一个比头发丝还细的直线,直线下面是另一个字的残留笔画。一个“慢”字的右半部分。

有人把“慢代谢型”改成了“快代谢型”。不是重新打印,是电子修改。修改得很精细,但在800%放大下,像手术显微镜下的出血点,无处遁形。

她调出第6台的报告。同样的痕迹。第7台。同样的痕迹。第8台。同样的痕迹。

她调出第1台异常手术的报告——8月第3周,张主任主刀。没有痕迹。“快代谢型”三个字边缘清晰,没有像素模糊。

她调出第9台——张主任主刀。没有痕迹。

第11台——李副主任主刀。没有痕迹。

只有她的手术,基因报告被修改过。

她的右手在桌面上握成了拳。指节发白,指甲陷进掌心,但她感觉不到疼痛。ALS的早期感觉神经不受累,疼痛是正常的。但她现在感觉不到,不是因为神经病变,是因为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屏幕上。

她松开拳头,用左手点击鼠标,关闭基因筛查报告系统。她打开医院内网的数据访问日志查询界面,输入自己的工号。

日志显示:她的工号在9月10日、9月12日、9月14日,分别访问了基因筛查报告系统。但她没有在这些日期访问过。9月10日她在手术,9月12日她在术后讨论会,9月14日她在值班室睡觉。

有人用她的工号访问了系统。有人用她的身份,修改了基因筛查报告。

她在系统里给自己栽赃。

她的左手从鼠标上移开。她看着自己的双手——左手悬在空中,右手平放在桌面上。两只手在屏幕的冷光下是苍白的,像两台被断电的机器。

她想起砚山说的话:“数据不会说谎。但记录数据的人会。”

她想起陈牧野在食堂说的话:“科室需要业绩,但科室也需要你活着。”

她想起周维仁说的话:“我心脏上长了个东西。位置不好。我指定你主刀。”

她想起更衣柜里的利鲁唑。想起砚山说:“我没有拿走,没有拍照,只是把柜门重新关上。”

她想起自己的28台手术清单。1到10已经划掉。还有18台。

18台。18台里,有多少台的基因报告已经被修改?有多少台的麻醉参数已经被调整?有多少台的“异常”正在等待发生?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张A4纸。28个数字。10个划掉。她在数字10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字:“慢”。

然后她把这个字划掉了。不是一笔划掉,是反复描了很多道,墨迹穿透纸背,在桌面上留下一个黑色的、凸起的疤痕。

她把纸折好,塞回抽屉。关灯,起身离开。

走廊的尽头是医生休息室。她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她走到咖啡机前,按了一个按钮。机器发出研磨咖啡豆的噪音,像一台小型的胸骨锯。

她端着咖啡走到窗边。窗外,那片银杏叶子还在地上,颜色从褐色变成了黑色,像一张被丢弃了太久的、被雨水泡烂的病历纸。

她喝了一口咖啡。凉的。她没有皱眉,她只是把杯子放下,转身离开。

走廊里,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空间里回响,像手术器械托盘被推动的声音。她走过感应灯,灯亮了又灭,像无影灯的可调光斑,她走到哪里,光跟到哪里。

她不知道,在三楼麻醉科的某个窗口,砚山也站在黑暗中,看着她的倒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没有开灯。他在黑暗中站了十秒,然后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在Excel表格的第10台手术行旁边,打了一个红色的标记。

红色。不是黄色。黄色是观察,红色是警报。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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