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姐在整理手术服。她看到林栖坐在长凳上,背靠着墙,双手放在膝盖上。右手在膝盖上,左手覆在右手上。不是测试,是休息。但周姐不知道这个动作的含义。她只看到林栖在休息。
周姐说:“林主任,今天那把刀,真的只是防滑?”
林栖没有抬头。她说:“是。”
“但以前不用。”
“以前不滑。”
周姐说:“现在滑了?”
林栖没有回答。她把刀放回器械盘。左手边,第一排,第一个。
周姐沉默。沉默持续了五秒。五秒后,她说:“林主任,你的手——”
“没事。”林栖打断她。两个字。不是安慰,是终止。终止这个话题。
周姐没有再说。她转身,继续整理手术服。但她的目光在林栖的右手上停留了0。5秒。0。5秒里,她看到林栖的右手无名指在膝盖上微微弯曲,然后伸直,然后弯曲——像一台被反复测试的机械臂,在确认自己的功能状态。
周姐走出更衣室。门在弹簧的作用下慢慢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
林栖在门合上的声音里,又坐了1分钟。
1分钟里,她的右手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她的左手覆在右手上,拇指在右手腕关节上轻轻按压。按压的力度很轻,像手术中触诊桡动脉时的力度。她感受右手腕的脉搏。脉搏是规律的,72次每分钟。和心率一致。但脉搏的波形有细微的变化——上升支比正常陡峭,下降支比正常缓慢。像一台心输出量下降的泵。
她知道这是什么。ALS的早期心血管自主神经受累。心率变异性下降,血管收缩反应异常。她的手不仅是在衰退,她的自主神经系统也开始受到影响。
她数了十二下脉搏。十二下后,她起身。换衣服,洗手,走出更衣室。
下午1:20,心外科办公室。
林栖坐在椅子上,面前是术后记录模板。她用左手握鼠标,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自然张开。
她打开模板,输入诊断。左手在键盘上敲击,动作比右手慢,但错误率更低。她输入:“二尖瓣重度关闭不全,行二尖瓣成形术,术后恢复顺利。”
打完字,她没有保存。她打开抽屉,拿出那张A4纸。
28个数字。18个划掉。她在数字18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字:“缠”。
然后她把这个字划掉了。反复描了很多道,墨迹穿透纸背,在桌面上留下一个黑色的、凸起的疤痕。
她把纸折好,塞回抽屉。保存术后记录,关灯,起身离开。
走廊里,她走过感应灯,灯亮了又灭。她走到楼梯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显示的是砚山发来的微信消息。只有一行字:
“第18台。手术时间+18min。”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三秒。三秒里,她的右手在手机上悬停,没有回复。然后她用左手拇指,在屏幕上输入了一个字:
“是。”
发送。
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她的左手在口袋里,用食指在裤缝上轻轻划了一下。
不是打勾。不是问号。不是叉。不是点。不是数字。不是字。
是一个符号。加号。+。
她划完,把符号擦掉。但墨迹穿透了裤缝的布料,在白色的手术服内衬上留下一道浅痕。像手术记录上被橡皮擦过的铅笔痕迹,擦不掉。
砚山没有站在窗前。他坐在办公桌前,在Excel表格的第18台手术行旁边,打了一个黄色的标记。黄色。不是红色,不是黑色。黄色是观察。
他在标记旁边加了一行字:“刀柄缠纱布。+18min。左手辅助力增加。右手压力性充血。”
然后他加了一个字:“手。”
不是问号。是陈述。
他关掉Excel,打开通讯录,找到“李建国”。他看了三秒。然后他关掉通讯录,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