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了?”
“丢了。”男人说,“1999年下半年的手术记录,大部分找不到了。只有登记册还在。但登记册里有些记录被涂黑了。”
林栖说:“谁涂的?”
男人说:“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已经是2005年了。那些涂改早就存在。有人说是搬家时不小心弄湿的,有人说是虫子蛀的。但我看,是墨水涂的。”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林主任,旧档案不准拍照。”
林栖说:“我抄。”
她没有抄。她已经拍了三张。
她说“我抄”,只是终止对话的方式。像手术中说“关胸”——不是商量,是宣布。
男人没再追问。他推着小车,继续向档案架深处走去。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在空荡的地下二层回响,像一台老旧的呼吸机。
林栖走向楼梯。楼梯是水泥的,没有扶手,墙壁上有霉斑,像组织切片上的异常染色。她走上去,从地下二层到地下一层,再到一层。每一层的灯都是声控的,她的脚步声让灯亮了,走过去后灯灭了。像无影灯的可调光斑,她走到哪里,光跟到哪里。
她走到一层,推开档案楼的大门。门外是医院的后院,银杏树的树枝在秋天的天空下是黑色的,像被丢弃的血管造影图像。她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看刚才拍的三张照片。
第一张照片:整页。11月17日的记录,病历号被涂黑,手术名称“紧急心脏移植”,主刀“周维仁”。
第二张照片:局部。涂黑的病历号。从侧面光线下能看到墨迹的凸起,像痂。
第三张照片:右下角。“陈牧野”三个字。潦草。墨水淡。像是后来补写的。
她放大第三张。800%。“陈”字的横画比“牧”字细,“野”字的右半部分有些洇开,像被手蹭过。
字迹确实是陈牧野的。她认识他的字。横画的起笔有一个向下的顿挫,是他的习惯。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她的左手在口袋里,用食指在裤缝上轻轻划了一下。
不是打勾。不是问号。不是叉。不是点。不是数字。不是字。不是符号。
是一个动作。她把食指在裤缝上擦了擦。擦掉了什么?没有墨水,没有灰尘,只是擦了擦。像手术中擦去额头的汗,或者擦去手套上的血迹。
她擦完,把手指停在那里。停了一秒。然后她收回手,走向楼梯。
三楼。麻醉科办公室。
砚山坐在办公桌前。他没有站在窗前。他在Excel表格的最下方,新建了一行。他输入:
“1999。11。17。紧急心脏移植。病历号涂黑。登记册。”
然后他加了一个字:
“查。”
不是问号。是陈述。是“查1999”的“查”,是“查陈牧野”的“查”,是“查所有被涂黑的记录”的“查”。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