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针。第六针。肿瘤的基部完全游离。她用左手夹住肿瘤,右手持剪刀,从基部剪断。肿瘤被取出。灰白色,4。5×3。8厘米,表面粗糙,像一个被摘掉的异物。
她把肿瘤放在器械盘里。金属托盘发出一声轻微的“叮”,像缝合针落入器械盘的声音。
缝合后壁。左手持针器,右手镊子。左手的缝合速度比右手慢一倍,但间距均匀,因为她不敢快。每一针都数着,数到十二针,打结,剪线。后壁闭合。
闭合前壁。右手持针器,左手镊子。右手的状态比刚才好一些,因为肿瘤已经被取出,没有张力了。但她的右手在缝合最后一针时,又停顿了0。3秒。0。3秒里,持针器悬在空中。她没有用左手扶右手腕。她控制住了。0。3秒后,右手恢复,完成最后一针。
“关气。”
灌注师开始复温。心脏准备复跳。她退后一步,让出一助的位置。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自然张开,像五根被拆散的缝合针。她的左手还在左心室腔上方,保持着拉钩的姿势,即使拉钩已经被撤除。手指的肌肉记忆让左手停留在那个位置,像一台断电后仍保持最后状态的机器。
周姐走过来,轻声说:“林主任,心脏复跳了。”
林栖说:“嗯。”
一个字。她收回左手。左手在收回时出现了0。2秒的迟滞——肌肉疲劳后的反应延迟。她控制住了,但左手在收回过程中碰到了无影灯的边缘,金属灯壳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
没有人抬头。没有人注意。除了砚山。
他从麻醉机的侧面看过来。他的目光没有看心脏,没有看监护仪,他看林栖的左手。左手从灯壳边缘收回,手指微微蜷曲,像刚放下拉钩的手指记忆。然后左手垂在身侧,和右手一样,自然张开。
他看了一眼时间。从开胸到关胸,3小时12分钟。比她的平均时间多了47分钟。多出的47分钟里,有大约15分钟是因为非标准路径的暴露和适应,8分钟是因为左手的生涩操作,10分钟是因为肿瘤基部的分离难度超出预期,另外14分钟是因为——他估算——手的停顿和调整。
他在麻醉记录本上写下:“术中血压波动一次,峰值11268,谷值9858。原因:手术路径调整。术后心脏复跳顺利,血压10870,心率82,血氧97%。”
他没有写“手停顿0。5秒”。他没有写“非标准路径”。他没有写“左手主导”。他写的是“手术路径调整”。
他合上本子,走出手术室。
上午11:30,心外科办公室。
陈牧野坐在办公桌后。林栖站在桌前。距离大约80厘米。砚山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的位置能看到里面,但门里的人看不到他。走廊的灯是感应的,他站得太久,灯灭了。他在黑暗中站着,没有动,没有发出声音。
陈牧野说:“后侧切入。”
林栖说:“是。”
“左心室后壁。”
“是。”
“肿瘤在前壁。你绕到后壁。”
“前壁有穿支。”林栖说,“前降支中段穿支。直径不到1毫米。常规路径会损伤。”
“常规路径有标准术式。”陈牧野说,“标准术式可以避开穿支。用显微器械。用放大镜。”
“我没有用。”
“为什么?”
林栖说:“因为手。”
两个字。没有解释,没有补充,没有“因为我的手在抖,所以我不敢用精细的显微器械”。只有“手”。像手术中确认一个器官:“手。”
陈牧野的嘴角向下移动了大约2毫米。像手术切口被电刀灼烧后的收缩。他说:“你的手术记录,我会写。”
“怎么写?”
“写非标准路径。写高风险操作。写绕过常规术式。”